苗棚里那点油灯终于燃尽了。
最后一缕青烟散在空气里,谢疏尘靠着土墙,眼皮沉得抬不起来。
手边摆着三个水囊,两个已空,还有一个剩了小半。
地上那株最蔫的梅苗,叶片上凝着细小的水珠,边缘的焦黄似乎褪去些许,透出一点极淡的绿意。
他一夜未睡,蘸着地髓,一点一点,润遍了三十七株苗。
指尖泡得发白,掌心被水囊粗糙的皮绳磨破了皮,火辣辣地疼。可他心里那点微弱的火苗,却一点点亮起来。
能活。
至少,能多活几株。
——
“吱呀——”
棚外传来极轻的、踩在干土上的脚步声。
不是禾儿。禾儿的脚步更碎、更急。
谢疏尘瞬间清醒,手按在地上,撑着站起身。腿麻了,他踉跄了一下,扶住墙才站稳。他轻轻掀开草帘一角,朝外看去。
晨光熹微,园子里灰蒙蒙的。一个穿着靛青布裙的身影站在倒塌的篱笆边,背对着他,正弯腰查看一株枯死的梅树。
是昨日那个孟姑娘!
她怎么又来了?况且,天也还没亮透。
谢疏尘眉头紧紧地蹙起,放下草帘,没动。
他听着外头细微的动静。锄头刮土的声音,脚步移动的声音,偶尔一声极低的叹息。
她在看什么?枯死的梅树,干裂的土,有什么可看的?
不知过了多久,外头声音停了。
轻轻掀开棚子的草帘。只见孟知微正站在棚口,逆着光,轮廓有些模糊。她手里提着个竹篮,篮里装着些枯草和几块颜色奇怪的土。
两人冷不丁对视了一瞬。这次,谢疏尘又先挪开了眼。
“谢公子起得早。”孟知微先开口,声音平静,听不出情绪。
“这是谢家梅园。”谢疏尘声音发哑,带着一夜未睡的疲惫和清晰的戒备,“孟姑娘,一个姑娘家,天色未明,不请自来,所为何事?”
“我来履约。”孟知微走近两步,将篮子放在他脚边不远的地上,保持着一个不至于引起他过度防备的距离。
“昨日我说,愿以所学助你救苗。便想着早些来,或许能多看看土质情形,心里好有个数。”
她顿了顿,看向他手边那些水囊和地上那株略显精神的梅苗:“看来,谢公子已经有些进展?”
谢疏尘没答,反而盯着她脚边的篮子:“那是什么?”
“园里的土样,还有我发现的一点东西。”孟知微用脚尖轻轻点了点篮子,
“你这园子,东边土黏,裂得却最狠。西边沙地,本该最早板结,但我看有几处,土里掺了东西,像是细碎的蚌壳粉,可是谢公子洒的?”
谢疏尘眼神微动。
蚌壳粉的事,除了父亲手记,他从未对人提过。父亲说,这是谢家几代琢磨出的土法,外人不知。
“你怎么认得?”他声音沉了下去,忽觉这一问,便是默认了。
“我祖父教的。”孟知微迎上他审视的目光,坦然道,“他老人家曾说,江南谢氏善梅,不仅在于品种,更在于懂土。尤其是用蚌壳粉改善沙质、保水养根的法子,寻常花农想不到,也做不精。我方才看了,你用的粉磨得极细,混得也匀,是行家手法。”
谢疏尘背脊微微绷直。她口中的祖父?还懂谢家秘法?
“你祖父是?”话一出口,谢疏尘惊觉自己还不知道她的名字,便又道,“姑娘是?”
孟知微沉默了片刻,晨光在她脸上渐渐清晰,清亮的眼底透着一股坚毅。
“我祖父姓孟,单名一个颐字。我名唤孟知微。”她声音低了下来,却字字清晰,“早年间,祖父曾任太医院行走。”
太医院行走。
谢疏尘心头微动。虽是低阶医官,并非正式太医,但也绝非普通乡野郎中可比。难怪她施针用药,手法迥异于寻常医者,沉稳老练。难怪她认得蚌壳粉这等细节。
一个曾在太医院任职的医官,流落江南,隐姓埋名。他的孙女,如今突然出现和站在自己面前,只为寻求凝香梅?
电光石火间,谢疏尘想到了父亲。
父亲谢淮安生前虽只是普通乡绅,但喜好医药,与不少医者都有往来,也曾数次进京——
会不会?
“你祖父,”谢疏尘听见自己问,声音比想象中更干涩,“可与……凝香梅,或是江南旧事,有关联?”
孟知微猛地抬眼看他,眼中掠过一丝惊讶,随即摇了摇头,神色有些复杂:“具体内情,我并不清楚。祖父对此讳莫如深,只说是时运不济,遭了牵连,不愿多提,怕再惹是非。这些年,我们只求安稳度日。直到三个月前,他旧疾复发,咳中带血,虽然我用桑叶代替,但用凝香梅入药定能大好。我寻遍江南,只打听到你家梅园还有苗。”
她看着谢疏尘,语气恳切:“谢公子,我并非挟恩图报。昨日援手,是医者本分。今日坦诚相告,是觉得若要合作,当以诚相待。我要救祖父,你需要人帮手救苗,调理令堂的病。我们各取所需,但目的并无冲突,都是要保住这些凝香梅,救想救的人。”
谢疏尘听她一席话,说的有理有据,定定地看着她,一时却不好辩驳。
她脸上沾了土,眼下有淡淡的青影,显然也没睡好。可那双眼睛清亮透彻,里面有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,和昨日挡在孩子身前的姿态如出一辙。
“那——地髓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孟知微一怔:“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