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父亲手记里记了一种水，叫地髓。深井岩隙所出，性阴质沉，可润根保苗。你可知？”

谢疏尘转身，回到棚里角落，拿出那个还剩小半的水囊，递给她，“昨夜我从后院井底岩缝里，接了些。”

孟知微接过，拔开塞子，先是小心地闻了闻，然后倒出几滴在掌心。她用手指捻开，凑近细看，又用舌尖极轻地碰了一下，细细品味。

“水质沉滑，带阴润土气，确非凡品。”她眼神亮了起来，看向谢疏尘，“你可试过了？有用？”

“试了。”谢疏尘指向地上那株梅苗，“抹过水珠的叶子，蔫态稍缓。但量太少，”他指了指水囊，“一夜，也只得这些。”

孟知微沉吟着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水囊粗糙的表面：

“地髓——。我依稀听祖父提过类似的说法，谓之岩髓，取其精华之意。若以此水为引，兑入适量净水，或许能以精养粗，扩大效用。只是配比需极小心，过浓恐伤根，过淡则无效。”

谢疏尘看着她：“你有把握试出配比？”

“没有十成把握。”孟知微答得干脆，“但我通药性，于草木水土之理也略知皮毛。总好过，坐困愁城，眼睁睁看着，苗死人亡。”

最后四个字，她说得很轻，却像块石头，狠狠砸在谢疏尘心上。

空气瞬间一凝，安静了下来。

远处传来嘶哑的鸡鸣，一声，两声，有气无力。

天光又亮了些，灰白的光线挤进草帘缝隙，落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，照亮浮动的微尘。

“好。”

谢疏尘听见自己说，声音低哑，却没了昨日的冰碴。

孟知微眼睛微微睁大，似乎没料到他会答应得这样——平静。

“我答应你，帮我救苗，试这地髓的用法，调理我娘的病。”谢疏尘转过身，不再看她，目光落在那些蔫蔫的梅苗上，“苗若活了，分你三株。但若救不活，或我娘有任何差池，……”

他停顿了一下，似乎在斟酌后面的话。

孟知微没有犹豫，向前半步，声音清晰而沉静，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：

“谢公子，既是约定，便需有诺。”

“若因我之故，损了你一株梅苗，我自当设法寻同等良种赔偿，纵是天涯海角。”

“若令堂因我用方施针有半分差池，我孟知微在此立誓，此生不再行医，任凭处置。”

“而若，……”

她顿了顿，目光投向草帘缝隙外隐约可见的灰白天色，声音低了些，却更显沉重：

“而若最终，我们竭尽全力，仍救不回这些苗，救不了想救的人……，那便是我学艺不精，无力回天。我会走，但昨夜今日所见所闻，那些等在园外的人，他们的脸，他们的病，我忘不掉。即便没有凝香梅，我也会用我能想到的其他法子，去试一试。”

“这，是我的承诺。”

谢疏尘猛地抬头看她，眼前这女子，看着瘦弱，说的话却是一番男子的气魄。

她站在那里，背脊挺直，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，只有眼底一片坦荡的认真，和一种近乎执拗的担当。这承诺，绑上了她的医术、她的良心，甚至她未来可能的路。

谢疏尘一时有些失神。

空气彻底安静下来，连远处那有气无力的鸡鸣也停了。

谢疏尘看了她许久，久到孟知微以为他会反悔。

他终于极轻地点了一下头，喉结滚动，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：

“嗯——”

他弯腰，从她脚边的篮子里，捡起一块混着白色碎末的土块，在掌心慢慢碾开。粗糙的沙质，掺着极细的蚌壳粉，在渐亮的天光下，泛着珍珠般微弱的莹白。

父亲的手记里写，万物有度。蚌壳粉，多一分则板结，少一分则无用。分寸之间，便是生死。

而此刻，他似乎也将某种分寸，对这个才见第2面的女子，交托了出去。

“哥！”

谢清禾正跌跌撞撞地往苗棚这边跑，小脸煞白，声音抖得不成调：

“外头，外头又来了好多人！比昨天还多！还，还有辆马车，看着好气派——不，好吓人！”

谢疏尘心下一沉，与孟知微对视一眼，两人一前一后，快步往梅园门口走去。

此时，梅园门口，黑压压地聚了比昨日更多的人，窃窃私语汇成一片压抑的嗡嗡声。

而在人群最前头，不合时宜地停着一辆青篷马车，拉车的马匹毛色油亮，与周遭的破败景象格格不入。

车帘掀着，里头坐着一人。

约莫二十出头，锦衣玉冠，面皮白净，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把檀香木折扇。他目光掠过骚动的人群，掠过干裂的梅园，最后精准地落在刚刚走出来的谢疏尘脸上，唇角缓缓勾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。

“谢公子，久仰。”

他声音不高，却奇异地压过了周围的嘈杂。

“在下秦景珩，今日特来——”

他“唰”地一声合上折扇，用扇尖虚点了点谢疏尘身后的苗棚，笑容加深：

“与你谈桩生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