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生意？”

谢疏尘站在梅园门前，晨光将他半边身子镀上一层冷硬的淡金。

他看着马车里那个笑容可掬的锦衣青年，又扫过他身后黑压压的人群，最后将目光定在秦景珩脸上。

“秦公子，”他开口，声音因缺水和一夜未眠而沙哑，却异常平稳，“谢家梅园，不与人做生意。”

秦景珩眉梢微挑，似乎有些意外他的直接，但笑容未减。

“谢公子何必把话说死。”

他用折扇轻轻敲了敲掌心，姿态闲适，“这旱灾已久，粮价一日三涨，药材更是有价无市。寻常人家，怕是连口干净水都难求。谢公子守着这满园的枯枝败叶——”

他刻意顿了顿，目光掠过园内那些枯死的梅树，最后远远落在谢疏尘身后的苗棚上，意味深长，“和几株不知能否熬过明日的苗，能撑到几时？”

他往前倾了倾身，声音压低了些，却足够让近处的人听清：“令堂的病，需要好药调理吧？令妹年纪尚幼，总不能也饿着。我秦某虽不才，在江南粮药行当里，还算有几分薄面。只要你肯点头，粮食、药材，乃至请名医的费用，我都能帮你解决。”

人群里响起压抑的骚动。

粮食、药材，这些字眼像钩子，死死抓住了外面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的神经。无数道目光瞬间变得更加复杂，在谢疏尘和秦景珩之间来回逡巡，羡慕、渴望、嫉妒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恨。

凭什么他能有选择？！

谢疏尘感到袖口被轻轻扯动。谢清禾躲在他身后，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服，微微发抖。

孟知微原本站在谢疏尘身后，此时却向前挪了半步，几乎与谢疏尘并肩。

她没有看秦景珩，而是侧头看向谢疏尘紧绷的侧脸，声音低而清晰：“凝香梅苗离土易死，娇贵异常。若非精通培育之人，即便得了去，不出两日也是枯死的下场。”

她的话像一盆冷水，让一些眼中升起热望的人清醒了些。

秦景珩这才将目光投向孟知微，打量了她一眼，笑容却淡了些：“这位姑娘是？”

“过路人，懂些粗浅医术。”孟知微不卑不亢。

“哦？”秦景珩拖长了语调，重新看向谢疏尘，“谢公子，看来你这里还有高人指点。不过，就算苗离了你的手难活，但若连你的手都保不住它们呢？这旱情，可没见缓。在你手里，还能撑几日？”

他句句字字都敲在谢疏尘的痛处。

谢疏尘下颌绷紧，手在身侧却缓缓握成了拳。

他知道秦景珩说得没错。地髓太少，杯水车薪。母亲的病是个无底洞。禾儿正在长身体，却只能跟着啃干饼。园外那些眼睛，一日比一日更红。

“你的条件！”谢疏尘终于开口，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
秦景珩笑了，仿佛早已料到。“简单。我要你苗棚里，所有还活着的凝香梅苗。”

人群哗然！

“所有？！”有人失声叫道。

谢清禾倒吸一口凉气，猛地摇头：“不行！哥，不行！那是娘的药，那是爹爹留下的……”

谢疏尘抬手，止住了妹妹的话。

他盯着秦景珩：“你要它们做什么？”

“这就不劳谢公子费心了。”秦景珩好整以暇地捋了捋身上衣衫，“总之，我能让它们物尽其用。而你，能得到足够让你母亲康复的药材，让你妹妹吃饱穿暖的粮食，还有……”

他目光扫过破败的梅园，指了指，说道，“一笔足以让你离开这个鬼地方，另谋出路的银子。很公平，不是吗？”

公平？！

谢疏尘想笑。用父亲毕生心血、母亲救命希望、或许还是园外一些人渺茫生机的梅苗，去换一份苟且的安稳。

这也叫公平！？

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眼睛，想起母亲咳血时还惦记着“别给尘儿添麻烦”，想起禾儿昨夜蹲在苗边，小声问“能分一点给外面的人吗”。

他想起身后苗棚里，那三十七株刚刚用地髓润过，似乎抓住一线生机的苗。

他也想起，自己怀里那本父亲的手记，和“守好”两个字的嘱托。

谢疏尘缓缓地、极深地吸了一口气，大旱了这么久，连空气都仿佛早已被榨干了最后一丝水汽，吸入肺中，只余干辣的刺痛。

他抬起头，看向秦景珩，眼神里最后一点波动归于沉寂，只剩下一种近乎冷漠的坚定。

“梅苗，是谢家的根。”

“是救人的药，不是奇货可居的货物。”

“你的生意，”他清晰而缓慢地说，声音不大，却像锤子砸在每个人心上，“我不做。”

一片死寂。

秦景珩脸上原本的笑容瞬间一僵，终于一点点淡去，消失。

他盯着谢疏尘，眼神变得幽深，手里的折扇也不再敲打，只是静静地握着。

“谢公子，”他慢慢说道，语气里没了之前的圆滑，带上了一丝冷意，“你可想清楚了。拒绝我秦景珩，在这江南地界，往后你的粮，你的药，你的路，都不会太好走。”

这是明晃晃的威胁。

孟知微心头一紧，看向谢疏尘。

只见他背脊挺得笔直，像园中那株最倔强的老梅，哪怕枝干枯裂，仍硬撑着不肯弯下。

“路是人走出来的。”谢疏尘说完，不再看秦景珩，转身对谢清禾道，“禾儿，送客。关门。”

“慢着！”

秦景珩喝止。他推开马车门，走了下来。锦衣在灰败的背景下显得格外刺眼。他走到倒塌的篱笆边，隔着那段距离，与谢疏尘对视。

“谢公子，我敬你谢家昔年清誉，也佩服你今日风骨。但风骨——”他扯了扯嘴角，露出一抹没有温度的笑，“不能当饭吃，不能当药医病。我给你三天时间。”

他伸出三根手指。

“三天后，我再来。届时，希望你我能有个——更明智的结果。”

说罢，他不等谢疏尘回答，转身回了马车。

“我们走。”

马车缓缓驶离，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，各种目光追随着那辆华丽的马车，又复杂地投回孤立在园中的谢疏尘身上。

慢慢地，人群开始散去，低语声嗡嗡响起，夹杂着叹息、摇头，和几声模糊的“傻”、“倔”、“看他能撑几天”。

园子里重新空荡安静下来，只剩下倒塌的篱笆，满目疮痍，和令人窒息的安静。

谢疏尘站在原地，一动不动，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，袖中的拳头攥得死紧，微微颤抖。

“哥——”谢清禾带着哭腔，轻轻拉他。

谢疏尘猛地回神，闭了闭眼，再睁开时，疲惫几乎将他淹没。他哑声道：“进去吧。”

他转身便往苗棚走，脚步有些虚浮。

孟知微看着他的背影，那背影挺直，却透着一股沉重的孤绝。

她弯腰提起自己的竹篮，对愣在一旁的谢清禾轻声道：“你哥累了，让他歇会儿。我们先去一边看看苗。”

谢清禾红着眼睛点头，跟着孟知微走向苗棚。

踏进棚内，昏暗的光线下，孟知微敏锐地察觉到谢疏尘的气息有些不稳。

她看到他走到水缸边，舀起半瓢浑浊的存水，仰头灌了下去，水流顺着他紧绷的下颌滑落，没入衣领。然后他走到母亲房门外，站了片刻，却没有进去，只是抬手，用指节抵着眉心，重重按了按。

孟知微收回目光，蹲到那几株用地髓润过的梅苗前，仔细查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