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尖拂过叶片,那微弱的舒卷感确实存在。她心下稍安,至少,希望还在。
“孟姑娘,”谢清禾蹲到她旁边,小声问,眼泪还挂在睫毛上,“那个秦公子,是不是很厉害?他会不会真的……让哥哥买不到粮,抓不到药?”
孟知微沉默了一下,没有隐瞒:“他在江南粮药行当势力颇大,若有意为难,确会不易。”
她看到谢清禾瞬间惨白的小脸,语气放柔,“但天无绝人之路。你哥哥既做了选择,我们便想办法,一起闯过这关。”
“那我们能做什么?”谢清禾茫然。
孟知微看向那些梅苗,又看向自己带来的竹篮,里面除了土样,还有她清晨在园外野地里费力寻到的几株半枯的草药。
“我们先做好能做的事。”她轻声道,目光坚定,“救活这些苗,治好你母亲的病。只要苗在,希望就在。”
晌午的日头白烈烈地晒着,干土被晒出一层虚白的浮光。
谢疏尘坐在母亲床前的小凳上,看着母亲昏睡中仍不时蹙起的眉头,手里紧紧捏着那本《凝香梅培植纪要》。
父亲的字迹在眼前晃动,那些关于凝露秘粉的记载,关于地髓的叮嘱,还有最后模糊不清的篇章。
“尘儿……”
谢母不知何时醒了,声音虚弱。
“娘。”谢疏尘立刻俯身,“您感觉怎么样?孟姑娘开的方子,我这就去抓药。”
谢母缓缓摇头,目光落在儿子憔悴的脸上和紧握的手记上。“外面,是不是又来人了?我恍惚听见……”
“没事,娘,都解决了。”谢疏尘打断她,勉强扯出一个笑,“您别操心,好好养病。孟姑娘医术很好,您喝了她的药,定能好转。”
谢母看着他,眼中满是心疼和了然。
“我自己的身子,自己知道。拖累你了,还有禾儿——”
“没有的事。”谢疏尘语气急促,握住母亲枯瘦的手,“您一定会好起来。梅苗,也开始缓过来了,我有法子。一切都会好起来的。”
他说得坚定,像是要说服母亲,也像要说服自己。
谢母不再说话,只是反手握了握儿子冰凉的手指,轻轻叹了口气。
这时,谢清禾端着一碗温热的汤水进来,声音比之前稳了些:“哥,孟姐姐嘱咐的,按时给娘喝的润肺汤。”
谢疏尘接过,碗中是清澈微黄的汤汁,熟悉的淡淡雪梨花香混着极淡的蜜甜飘散出来。他心下明了,这是孟知微用她带来的雪梨花调制的。
谢疏尘接过,试了试温度,小心地喂母亲喝下。
谢母喝了几口,喘息似乎平顺了些。她看向门口,孟知微正安静地站在那里,手里拿着一小把晒干的药草。
“孟姑娘,你来了。”谢母声音微弱,“多谢你。”
“夫人客气,分内之事。”孟知微走进来,将药草放在桌上,“这是我带来的一点沙参和麦冬,品质尚可,可先用于夫人的方子。凝香梅叶暂且不急,先用其他药顶着。”
谢疏尘看向那几株品相完好的药材,喉结动了动。沙参、麦冬如今也是紧俏之物。
“这……,孟姑娘,这些药材,……”
“算在合作里。”孟知微截断他的话,神色平静,“既是要一起救苗,夫人的病也是要紧一环。况且——”
她目光扫过谢母苍白的面容,“医者父母心,见病不救,有违我祖父教诲。”
谢母看着她,眼中露出柔和的光:“好孩子,你祖父,定也是位仁医。”
孟知微眼帘微垂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谢疏尘不再推辞,将那几株药材仔细收好。
心里那堵冰冷坚硬的墙,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,有微弱的光和暖意,悄然渗透进来。
“娘,您再睡会儿。”他替母亲掖好被角。
待谢母重新闭上眼,呼吸渐稳,谢疏尘才直起身,看向孟知微,低声道:“孟姑娘,借一步说话。”
两人走到屋外檐下,正午的阳光被屋檐挡住,投下一片阴影。
“秦景珩的话,你也听到了。”谢疏尘开门见山,目光落在远处干裂的土地上,“他势力不小,说到做到。今后抓药买粮,恐怕真会困难重重。你——不必卷进来。你祖父的病,我会另想办法,哪怕……”
“谢公子,”孟知微打断他,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,“我既已承诺,便不会半途而废。秦景珩势力再大,也遮不了整个江南的天。药材,我自然会想办法。至于粮食……”
她顿了顿,看向苗棚方向:“救活梅苗,或许本身,就能换来一线生机。凝香梅不止可入药,制成香品、清茶,在往年也是江南一绝,只是如今遭逢大旱,无人顾及罢了。若真能救活一批,以此为交换,未必不能从一些尚有存粮、又需此物的人手中,换得些许粮米渡日。”
谢疏尘猛地看向她,眼中闪过一丝惊异。
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。
谢家世代种梅,多以入药或观赏为主,制香制茶只是少量,且是父亲在时的风雅之事,灾年后他更无暇想起。
“这——能行吗?”
“事在人为。”孟知微道,“当务之急,是集中所有力气,让苗活下去。地髓的用法,我需尽快试验。另外,”
她看向谢疏尘:“公子手中的凝露秘粉,或许也是关键。令尊手记中,可还有更多提示?”
谢疏尘心头又是一震,她还知道凝露密码粉?!
随即,眼神一黯,从怀中取出手记,翻到那页模糊处:“父亲手记在此处被水渍污了,后面的关键,看不清晰。只知凝露秘粉,需以几种特定晨露或花露,佐以秘法调配,可增梅苗抗旱之力。但具体是哪几种,比例如何,已不可辨。”
孟知微接过手记,就着光线仔细查看。
纸张泛黄脆弱,水渍晕开一大片,墨迹彻底混浊,确实难以辨认。她眉头微蹙,指尖轻轻抚过那团污迹,若有所思。
“既然文字不可辨,或许,我们可以从药性反推。”她抬起头,目光清亮,“凝香梅性喜阴润,恶燥。能增强其抗旱之力的凝露秘粉,所用晨露或花露,必然属性阴凉滋润,且可能带有一定的固本培元之效。谢公子,令尊生前,可曾特别留意收集哪些花木的晨露?或者,这梅园之中,往年除了凝香梅,还种有何种喜阴润、能凝露的植物?哪怕如今枯死了,或许根还在。”
谢疏尘浑身一震,脑海中仿佛有什么被点亮了。
父亲的身影,在朦胧的记忆中变得清晰。他总是天不亮就起身,拿着小小的瓷瓶,在园中几处特定的角落忙碌。
不是梅树下,而是——
“竹……竹林!”他脱口而出,眼中迸发出光芒,“梅园西侧,原本有一小片青竹!父亲曾说,竹露,性极甘寒清润,他曾收集过,但后来,”,他眼神黯淡下去,“那片竹子,早两年就旱死了。”
孟知微却紧追着问:“除了竹露,可还有其他?”
孟知微语速快了些,“比如庭前芭蕉?不,旱了这些时日,蕉叶定然焦卷,存不住露了。那……瓦松呢?或是背阴处的苔藓?”
“芭蕉……有一株,在井边,也枯了。瓦松……”谢疏尘极力回忆,父亲模糊的念叨在耳边回响,“好像提过,老屋背阴瓦檐上的瓦松夜露,也别有妙用。但老屋去年塌了一半,瓦松也不知还有无。”
“还有,”孟知微思绪飞转,“凝香梅自身,在极佳状态下,子夜至黎明前,叶尖是否会凝结极细微的露珠?此露集梅之精气,或许更是秘方主引!”
谢疏尘怔住,旋即缓缓点头:“有。父亲说过,极品凝香梅,遇合适气候,叶尖确有梅魄凝珠,但极少见,对气候要求极苛。如今这等天气,只怕是……”
两人站在檐下阴影中,目光交汇,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燃起的、微弱却真实的光芒。仿佛在无尽的干旱绝境中,摸到了几颗可能指引方向的、湿漉漉的石子。
“我去看看那片竹林,还有井边的芭蕉,屋瓦。”谢疏尘声音里注入了一丝力量。
“我同你一起。”孟知微道,将手记小心还给他,“顺便再看看那些梅苗,试着调配第一份地髓试液。清禾心思细,对草木感觉灵敏,让她也来帮忙留意梅叶变化。”
谢清禾一直趴在门边悄悄听着,此时连忙跑出来,小脸因为激动有些发红:“我,我真的能帮上忙吗?”
“当然。”孟知微对她笑了笑,那笑容如清晨微光,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,“我们需要你明亮的眼睛。”
谢疏尘看着瞬间焕发出活力的妹妹,又看向目光沉静坚定的孟知微,胸口泛起他从未有过的异样感觉。
他想答应,喉咙里飘出来的却是:“我还是一个人去吧,你们就留在此地,也好再看一下棚里的梅苗。娘那边,清禾也需留意。”
没再多说,他转身就朝着西侧那片早已枯黄倒伏的竹林走去。
午后的日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干裂的土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