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疏尘在那片枯死的竹林前蹲下。
竹竿早已枯黄发脆,横七竖八地倒伏着,埋在厚厚的、干成粉末的落叶里。他伸手扒开表层的浮土和碎叶,露出底下同样干硬板结的土壤。指尖往下挖了几寸,触感依旧粗粝,没有半分湿意。
他直起身,目光扫过四周。
这片竹林不大,记忆里夏日葱茏,风过时飒飒作响,是父亲最爱流连的地方之一,常说竹性清直,与梅之孤傲相得益彰。如今只剩一片死寂,连虫鸣都听不见一声。
那时,父亲收集竹叶夜露,用的是几个巴掌大的薄胎瓷瓶,就埋在几丛特别茂密的竹子根部。他凭着模糊的记忆,走到靠墙的一处。那里的竹子倒得最彻底,几乎与地面齐平。
他蹲下身,用手慢慢拂开覆盖的枯叶和浮土。指尖忽然碰到一点坚硬冰凉的东西。
是一个瓷瓶!
约摸半个巴掌大小,天青色薄胎,埋在干土里,瓶身沾满了泥土,但完好无损。谢疏尘心头一跳,小心翼翼地把它挖出来,用袖子擦去表面的浮土。瓶口用一小块素绸塞着,绸子已经糟朽,一碰就碎了。
他轻轻晃了晃瓶子。
空的。
意料之中。
但他还是拔开塞子,对着光看了看。
瓶子内壁光滑,底部似乎粘着一点点极细微的、早已干涸的水渍痕迹,几乎看不见。他又凑近闻了闻,只有陈年的土腥气,和一丝极其微弱的、属于竹叶的、清冽又带点苦涩的余韵。
他将瓷瓶握在掌心,冰凉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。
这是父亲留下的东西。除了那本手记,这还是第一件实实在在被找回来的、与凝露秘粉直接相关的物件。
他继续在附近摸索,又找到了另外两个同样式的小瓷瓶,也都是空的。第三个瓶子的旁边,他还摸到一小片尚未完全腐朽的竹叶,叶脉在阳光下清晰可见,但一捏就成了粉末。
线索,似乎到这里就断了。只有这三个空瓶,和那早已消散无踪的竹露气息。
——
苗棚里,气氛要略微活络些。
谢清禾改唤了孟姐姐之后,和孟知微更亲近了些,小手自然地拉上她。
孟知微将谢疏尘那剩下的地髓,小心地倒出约莫两小勺的量,置于一个洗净的陶碗中。
谢清禾则按照她的吩咐,从水缸里舀出小半瓢沉淀过的、相对清澈的存水。
“孟姐姐,真的要兑进去吗?这水,其实也不算干净。”谢清禾看着瓢里仍有些发浑的水,小声说。
“无妨,煮沸过,已算可用。地髓性沉,有净化调和之效,兑入普通净水,正是为了以精养粗,扩展其用。”
孟知微解释道,语气平静,像是在教导,也像是自言自语以理清思路,“关键在于比例。过浓,恐物性太烈,反伤梅根;过淡,则效力不足,徒然浪费珍宝。”
她又让谢清禾取来一根干净的木筷,示意她将水瓢倾斜,让水流如细线般缓缓注入陶碗。
孟知微的眼睛,紧紧盯着碗中地髓与水相遇的变化,右手用木筷以极缓的速度,顺着一个方向搅动。
谢清禾屏住呼吸,眼睛瞪得圆圆的,看着那原本清澈的地髓,在浑水的融入下,颜色微微变得有些浑浊。
但很快,在孟知微匀速的搅拌下,又似乎呈现出一种奇异的、均匀的乳白色微光,水面不起任何泡沫。
“停下。”孟知微忽然道。
这突然的一声,谢清禾一哆嗦,立刻停手。
碗中的液体,大约有平常一碗茶那么多,呈现一种淡淡的、如玉般的乳白色,静静立在碗中,散发着一股更加清润的、混杂着土气与水汽的气息。
孟知微用一个小木勺,舀起约莫一勺的量,走到最近的一株状态最差的梅苗前。这株苗的叶片已经卷成了细管,边缘焦黑。
她没有直接浇灌,而是用一根干净的、削尖的细竹签,蘸取了一点试液,极其轻柔地涂抹在一片卷曲叶片的背面叶脉上,然后静立观察。
谢清禾也凑过来,小脸几乎贴到了叶片上。
一息,两息,三息,……,十息。
那片焦黑的叶片,毫无变化。
谢清禾眼中,原本期待的光黯淡了一些。
“莫急。”孟知微低声道,又走到另一株状态稍好、只是叶片蔫软的梅苗前,用竹签蘸了稍多一点的试液,涂抹在叶柄与嫩茎的连接处。
“每株苗的情况不同,吸收可能也不同。剂量和位置,都需一一尝试。”
她动作专注,侧脸在棚内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沉静异常。
谢清禾看着她,忽然觉得这个突然出现的姐姐,身上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。
她骨子里的小小倔强,不允许她自己眼巴巴地看着。
于是,也开始学着孟知微的样子,小心翼翼地用指尖去感受其他梅苗叶片的软硬和温度。
“孟姐姐,”她小声说,带着点不确定,“这株摸着,好像没那么扎手了,就是边上那盆第三棵。”
孟知微闻言,立刻走过去。
那是谢疏尘用地髓原液涂抹过的几株之一。她伸手轻触叶片,确实,相较于旁边完全干硬的叶子,这片叶子的手感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柔韧,叶脉在指尖下也似乎,饱满了一丁点。
“应该是抹过地髓,起了效。”孟知微眼中掠过一丝喜色,很淡,但真实。
“清禾,你感觉很好。记住这种触感。”
谢清禾用力点头,小脸上泛起一点被夸赞的红晕,观察得更认真了。
——
此时,谢疏尘也正拿着三个空瓷瓶,走到一处芭蕉前。
那株芭蕉果然如他所料,叶片大半枯黄卷曲,边缘焦枯,像被火燎过,仅有心部一两片新叶也耷拉着,毫无生气。叶面上别说露珠,连点湿气都摸不到。他摇了摇头,转向坍塌了半边的老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