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屋墙根背阴处，还残存着一些生命力顽强的痕迹。干燥的墙缝里，攀着几丛灰绿色、已经干瘪卷缩的瓦松，像一小簇一小簇枯死的多肉。靠近地面的背阴角落，依稀能看到深褐色、几乎与泥土融为一体的干枯苔藓痕迹。

他蹲下身，用手指捻起一点苔藓，指尖只剩下一点褐色的粉末。瓦松更是轻轻一碰，就碎裂落下。

这里，果然也找不到丝毫可用的湿润。

他直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心里那点因找到瓷瓶而升起的微末希望，又沉了下去。

父亲当年收集这些露水，皆是在风调雨顺、草木丰茂之时。如今这旱魃肆虐的天地，哪里去寻竹露、蕉泪、松霜？

难道凝露秘粉的线索，真要就断在了这片干旱裂土里？！

他握着瓷瓶的手指微微用力，冰凉的瓷器硌着掌心。

就在这时，他无意间抬眼，目光掠过井台，忽然定住了。

井台是由大块青石砌成，边缘长年累月被井绳磨出了深深的凹痕。此刻，在某一处背阴的青石底部，石头的颜色似乎比其他地方……，深那么一点点。

他走过去，蹲下，伸手去摸。

触手冰凉。没有阳光曝晒的那种干热，是石头自身沁出的、潮湿的凉意。那一片深色，面积很小，只有铜钱大，颜色也并非水渍，更像是石头在极度干燥环境下，从内部反渗出的、极其微量的湿气，在背阴处凝成的一小片潮晕。

这里，是井壁渗出地髓的岩缝正上方的地面。

难道……

一个念头如同闪电，划过谢疏尘的脑海。

父亲手记里说的地髓，是岩隙渗水。

那么，能够承受地髓阴润之气、生长在旁的植物，它的夜露，会不会也带有类似的特性？甚至，父亲收集的，根本不仅仅是普通的竹露、蕉露，而是生长在特殊地气环境下的、沾染了地髓灵气的夜露？

他猛地站起身，拿着瓷瓶，快步走向苗棚。

——

棚里，孟知微和谢清禾正头碰头地蹲在几株梅苗前。

孟知微在用竹签点试不同比例的液体，谢清禾则在旁边小声说着每株苗细微的触感变化。

“孟姑娘。”谢疏尘的声音在棚口响起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。

孟知微回头，见他手中拿着东西，脸上神色不同往常，便起身走过来：“谢公子，有发现？”

谢疏尘将三个小瓷瓶递给她，又快速说道：“竹林找到了几个瓶子，空的。芭蕉、瓦松、苔藓皆已枯死，无露可采。但是——”

他指向井台方向，“我在渗出地髓的那处井沿背阴石头上，发现了一点潮晕。我在想，父亲当年收集的，或许并非寻常草木夜露，而是，生长在类似地髓地脉附近的特殊草木，所凝结的、沾染了地脉灵气的，夜露。”

孟知微接过瓷瓶，仔细看了看，又拔开塞子闻了闻，眼中思索之色越来越浓。

“沾染地脉灵气的夜露——”她重复着，目光落在谢疏尘脸上，带着思索与求证，“谢公子之意，莫非是说，那秘方所需几种露，其甄选之要，并不全在草木本身，而更在于草木所生之地的地气渊源？”

“是。”谢疏尘点头，指向她手中的瓷瓶，“这瓶子上的气息，与我闻到的地髓，有些微相似之处，都带一丝沉润土气，但竹露的清冽苦涩更重。若我所猜不错，那片竹林之下，或许也有类似的小型地脉水汽滋养，只是如今年旱水枯，断了根源，所以竹子先死了。”

孟知微眼神一亮，语速因思绪豁然而加快：“如此说来，我们或许，不必执泥于寻觅那几种早已不存的特定露水。若能以地髓为君，仿其地气温养之理，再佐以其他性味清润、有固本培元之效的药材，君臣佐使，悉心配比调和，未必不能制出一份功效相类的代用之法！”

她的思路一下子打开了。

“地髓为君，固本培元，提供核心润养之力。需找几味臣药，属性阴润清凉，可助其力渗透散布，最好本身也具备一定凝水或保水之性，……”她喃喃自语，语速渐快，“沙参、玉竹性润，但偏补益；或许，石斛？生地？不，这些如今也难寻。”

“等等”，她似是想起了什么，忽然看向谢清禾，“清禾，你昨日说，认得一些草药？”

谢清禾正听得入神，连忙点头：“认得一些！跟村里老人学的，我自己也常去采些常见的。” 她急切地看向孟知微，仿佛要证明自己的用处：“孟姐姐，我认路，也认药！”

“这附近，如今这种天气，你可曾见过还有……，叶片肥厚些的，或者喜欢长在背阴石头边、沟渠底的野草？哪怕长得不太好，半枯的也行。”孟知微描述着，眼中带着期待。

谢清禾歪着头，努力回想：“背阴石头边……。啊！后山断崖下面，背阴的那条旱沟边上，好像有一种小草，叶子小小的，厚厚的，灰绿色，趴在地上长，旱成这样也没死透，我以前挖过，根是白的，有点黏糊糊的，王爷爷说那叫，叫垂盆草？还是石指甲？”

孟知微眼睛骤然一亮：“石指甲？可是叶片对生，形似瓜子，茎匍匐，断之有粘液？”

“对对对！就是那个！”谢清禾肯定道。

“那是垂盆草，又名佛指甲，性凉，清热利湿，解毒，生命力极顽强，常生于石缝岩壁。”

孟知微眸中光彩大盛，语气欣喜：“正是此物！性凉，敛湿，能在绝旱处存一线生机，正合我用！清禾，你这个发现太要紧！”

谢清禾被夸得小脸通红，眼睛亮晶晶的。

谢疏尘看着瞬间变得神采奕奕、仿佛在绝境中又凿开一道缝隙的两人，看着妹妹脸上久违的亮光，胸口那股沉郁的滞涩，似乎也被这股突如其来的鲜活气息冲开了一丝缝隙。

他握了握拳，掌心还残留着瓷瓶冰凉的触感。

“垂盆草，后山断崖，”他低声重复，看向孟知微，“我去采。那里地势险，清禾不能去。”

“我同你一起。”孟知微立刻道，态度坚决，“此物或许正是关键臣药，我需亲眼查看其生长环境、采摘状态。况且，既是合作，没有只让你一人涉险的道理。”

谢疏尘看着她清亮坚定的眼眸，拒绝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，终是没有说出口。他沉默地点了点头。

“那我呢？哥，孟姐姐，我能做什么？”谢清禾急切地问。

孟知微摸了摸她的头，将手中的瓷瓶递给她一个：“你留守最重要。照看这些梅苗，仔细留意变化。还有，”

孟知微语气温和却郑重地看着谢清禾，“夫人那边，也要时时留心，若有任何不适，立即按我昨日教你的法子处置，记住了吗？”

谢清禾接过那个冰凉的小瓷瓶，像接过一个无比重要的任务，用力地、郑重地点头：“嗯！我一定看好！”

谢疏尘看着瞬间似乎长大了些的妹妹，心中五味杂陈。

他转身去拿采药的小锄和背篓，孟知微也检查了一下自己随身携带的布包和防身的短棍。

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梅园，踏上通往荒芜后山的小道，将谢清禾和那三十七株脆弱的希望，留在了身后寂静的园子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