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得梅园，谢疏尘走在前面，肩挎竹篓，手执小锄，脚步快而稳。

孟知微落后半步，背着她的药篓，手里握着一截削尖的硬木棍，既能探路，也可防身。

两人一路无话，只听见脚踩在浮土上的沙沙声，和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。空气清冷干浊，吸入肺里，带着尘土和枯萎草木特有的呛人气息。

绕过一片光秃秃的坡地，后山断崖的轮廓出现在眼前。

那是一片不高的石崖，因常年风吹日晒，岩壁呈现出灰白与褐黄交织的斑驳颜色。崖下果然有一条早已干涸的沟壑，露出底部犬牙交错的乱石和厚厚的、被晒成灰白色的淤泥。

“就是那里。”谢疏尘停下脚步，指了指崖底一处背阴的凹壁。那里光线昏暗，与周围被烈日直射的灼热岩壁形成鲜明对比。

两人小心地沿着陡坡下到沟底。脚底的淤泥板结如石，踩上去硬邦邦的。一进入凹壁的阴影范围，一股阴凉的、带着浓重土腥和岩石气息的风便扑面而来。

孟知微立刻感到精神一振，她快步走到凹壁最深处，蹲下身仔细查看。

果然，在岩石与干涸泥土的缝隙间，匍匐着一丛丛灰绿色的小草。叶片肥厚，对生，形状如微缩的瓜子，紧紧贴着地面或石缝，许多已经因缺水而微微发皱，边缘卷曲，但依然顽强地存活着，颜色是一种饱经干旱后的黯淡绿意。

“是垂盆草，没错。”孟知微伸出手，指尖轻轻碰了碰一片叶子。

触感微凉，带着肉质植物特有的肥厚感。她小心地捏住一片叶茎，轻轻一掐，断口处立刻渗出极少一点近乎透明的粘液，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，但指尖能感受到那点细微的湿润。

“就是它了。”她语气带着一丝松快，回头看向谢疏尘。

谢疏尘就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，目光也落在那丛不起眼的小草上，眼中神色复杂，有找到所需之物的如释重负，也有对这般微末生机竟成关键希望的慨然。

听到孟知微的话，他点了点头，没说什么，只是放下背篓，取出小锄，便也蹲了下来。

“如何采？连根，还是只需茎叶？”他问，声音在狭小的凹壁里显得有些低沉。

“尽量带些根须，但莫要伤及主根过甚，留些在此，或可再发。”孟知微也拿出小药锄，示意道，“采其鲜嫩肥厚者，已干枯老化的不要。”

“嗯。”

两人便不再说话，各自寻了一处长势较好的垂盆草，开始小心挖掘。

凹壁内空间狭窄，两人挨得颇近。

谢疏尘能闻到孟知微身上淡淡的、清苦的草药气息，混着女子发间极淡的皂角味，与周遭的土石气截然不同。

他手下动作不停，余光却瞥见她采药的手法极为熟稔，下锄精准，力道轻柔，避开主根，只取旁支，仿佛对待的不是野草，而是什么珍贵药材。

“你常入山采药？”他忽然开口，打破了只有锄头刮擦土石的细响。

孟知微动作微顿，随即继续，声音平静：“祖父年迈体弱后，家中用药，多是我自行上山寻觅。江南草木丰茂时，识得不少；如今大旱，许多也寻不到了。”她说着，将一株带着湿润泥土的垂盆草小心放入篓中，“像这般还能在绝处寻见的，少之又少。”

谢疏尘沉默片刻，道：“今日若非清禾识得，我们即便到此，也未必能一眼认出。”

“清禾心细，对草木确有天赋。”孟知微语气温和，带着赞赏，“她提及的那位村里王爷爷，想必也是位懂药之人。民间智慧，往往藏于这些看似寻常的老人与孩童眼中。”

她说话时，侧脸被凹壁外斜射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照亮，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，神色专注而宁和。

谢疏尘忽然想起昨日她挡在哭求的妇人身前，又执针为母亲缓解痛苦的模样。看似温柔沉默，骨子里却有一股韧劲，与这崖下石缝中求生的垂盆草，莫名有些相似。

“令祖的医术，”他移开目光，盯着手中刚挖出的一株草，“你学了几分？”

孟知微轻轻拂去草根上的泥土，动作细致。

“祖父倾囊相授，我天资愚钝，不过学得皮毛。祖父常言，医道无穷，活人性命，三分在药石，七分在用心体察。如今，”她声音低了下去，带着不易察觉的涩然，“我连他老人家最需的一味药，都险些求而不得。”

谢疏尘挖土的手指紧了紧。

他想说点什么，但话到嘴边，又觉得过于苍白。最终，他只是将又一株完好的垂盆草放入篓中，低声道：“会找到的。”

这话说得没头没尾，不知是指，药，还是指，希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