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知微却听懂了。

她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。

谢疏尘正低头专注地挖着下一株，侧脸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冷硬，但紧抿的唇角似乎不再像昨日那般全然封冻。

她轻轻“嗯”了一声，没再多言。

凹壁内重归寂静，只有锄土声和彼此的呼吸。

两人手脚利落，不久便采了足够一篓的鲜嫩垂盆草。

谢疏尘的竹篓较深，便多装了些。孟知微检查了一番药材，确认品相完好，粘液未失，心下稍安。

“差不多了，这些应够试上一试了。”孟知微直起身，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腰腿。

谢疏尘也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泥土，目光扫过凹壁更深处一片尤为黑暗的角落。岩壁上，依稀有片片深色的湿痕。

“我去那边看看。”他说着，提起小锄走了过去。

孟知微也跟了过去。只见那角落石壁底部，有一道极细的裂缝，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水汽从中渗出，在周围石壁上凝成一小片深色的、几乎不动的潮晕。几丛垂盆草就长在这潮晕边缘，长势明显比外面的要好些，叶片也更饱满。

“这里地气果然更润些。”孟知微蹲下仔细观察，“难怪清禾说在此处见过。”

“也不知道这小丫头，是怎的知道此处。”谢疏尘的心里嘀咕着。

谢疏尘用锄尖轻轻敲了敲那道石缝，眉头微蹙：“这水汽，与我家井底的地髓气息，有些相近，但微弱得多，也散乱。”

“或许同属地脉分支，只是此处泄露更微，形不成水流，只能滋养些许耐阴耐旱的草木。”孟知微推测道，眼中闪过思索，

“若是如此，以此地长出的垂盆草入药，或许比寻常所采，更多一分地脉灵气，与地髓更为相合。”

这个想法，让两人精神一振。

谢疏尘立刻又小心地采了几株长在此处、最为肥嫩的垂盆草，单独用油纸包了，放入篓中。

日头又沉下去一些，凹壁内的光线更加昏暗。天边堆积起一些稀薄的、被夕阳染上淡金色的云絮，但并无降雨的迹象。

“该回了。”谢疏尘背起竹篓，沉甸甸的。

“嗯。”孟知微也背好药篓。

两人沿着原路爬出沟壑，重新站在了被夕照笼罩的坡地上。

回头望去，那断崖凹壁如同大地上一道阴郁的伤口，而他们刚刚从中，攫取了一线珍贵的、绿色的生机。

返程的路，似乎比来时轻快了些。

虽然背负着重量，但心头那份沉甸甸的茫然，被具体的收获冲淡了不少。

走过一片荒芜的灌木丛时，谢疏尘忽然停下脚步，目光锐利地扫向侧后方一片半人高的枯黄蒿草丛。

“怎么了？”孟知微立刻警觉，握紧了手中的木棍。

谢疏尘没说话，只是盯着那片草丛。风吹过，蒿草发出干燥的摩擦声，并无异样。他看了片刻，眉头仍未舒展，低声道：“没什么。走吧。” 但脚步明显加快了些。

孟知微心中生疑，也不多问，紧跟在他身后。她能感觉到，谢疏尘的背脊比刚才挺直了些，带着一种戒备的姿态。

直到走回能望见梅园篱笆的地方，谢疏尘紧绷的肩膀才几不可察地松了松。

园中，谢清禾小小的身影正站在苗棚外，踮着脚朝这边张望。看到他们回来，立刻用力挥手，脸上是显而易见的期盼和放松。

谢疏尘看着妹妹的身影，又瞥了一眼身侧沉默跟随、额发被汗水粘在鬓边的孟知微，心中那一片干旱皲裂的荒芜之地，仿佛也被这平安归来的短暂瞬间，和篓中那抹顽强的灰绿，悄悄浸润了一丝极微弱的湿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