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四合,梅园里起了风,刮过枯枝和破败的篱笆,发出呜呜的声响,卷起地面干燥的浮土,扑在人脸上颈间,带着入夜后更深的凉意。
谢疏尘与孟知微一前一后踏进院子,谢清禾立刻像小雀儿般扑了上来。
“哥!孟姐姐!你们回来了!”
她眼睛亮闪闪的,先去看两人背上的竹篓,见到里面满满的灰绿色草药,小脸上顿时绽开笑容,“采到了!真多!”
“嗯。”谢疏尘将竹篓卸下,搁在檐下,“娘怎么样了?”
“娘喝了雪梨花水,又睡了,咳得轻些。”
谢清禾小嘴巴巴地说着,又转向孟知微,带着点邀功似的雀跃,“孟姐姐,你们走后,我按你说的,隔一个时辰就去看看那几株试了地髓水的苗,那株最蔫的,叶尖好像,好像没再往下耷拉了!另一株,叶子摸着也没那么扎手了!”
孟知微闻言,疲惫的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:“好,小清禾观察得仔细。”
她放下药篓,对谢疏尘道:“事不宜迟,我们需趁夜将垂盆草处理出来,鲜用效力最佳。再耽搁,失了粘液,药性便要大打折扣。”
谢疏尘却抬眼望了望窗外渐浓的夜色,语气里添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踌躇:“只是……天色将晚,怕是多有不便。”
孟知微目光亦掠过窗外,复又落回谢疏尘脸上,神色沉静如常:“无妨,救人要紧。”
“需要怎么做?”谢疏尘几不可察地叹了叹,问道。
“取用其鲜嫩茎叶,需仔细洗净浮尘,但不可久浸,以免药汁流失。而后捣烂成泥,取其青汁与粘液。”孟知微虽是女儿家,此刻却是大大方方的,条理清晰地说道,“我需一个干净的臼钵,再备些细纱布滤汁。”
“我去拿!”谢清禾立刻跑向灶间。
谢疏尘心下有些避嫌,于是去井边打水。
井绳轱辘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暮色中格外清晰。水桶提起,里面只有小半桶浑浊的井水。他默默提来,又将仅存的少许干净储水倒入一个瓦盆。
孟知微已借着屋内透出的微弱灯光,在檐下清理出一小块地方。
谢清禾抱着一个厚重的石臼和木杵跑来,还拿来了一块洗得发白、但看起来很干净的粗布。
“光线太暗,我去点盏油灯。”谢疏尘说着,转身进屋,片刻后端出一盏小小的油灯,玻璃灯罩擦得干净,火苗如豆,却足够照亮方寸之地。
灯火照亮三人围坐的一隅,也照亮了孟知微沉静的侧脸和手中沾着泥土的垂盆草。
她先就着瓦盆里的清水,快速而轻柔地漂洗着草药,指尖拂过肥厚的叶片,洗去尘土,露出植物本身的灰绿。水很快变得浑浊。
谢疏尘看着她的动作,那双手算不上细腻,指腹有薄茧,但动作极其稳妥,每片叶子、每段茎秆都被妥帖照顾到。
她低垂着眼睫,神情专注,仿佛手中是举世无双的珍宝。灯火在她眼睫和鼻梁上投下晃动的阴影,显得格外宁静。
他移开目光,接过她洗净的一把草药,放入石臼:“我来捣。”
“有劳。”孟知微没有推辞,将洗净的草药分批递给他,自己则将油纸包里那几株从石缝湿气旁采来的、格外肥嫩的挑出来,单独放置。
谢疏尘握住沉重的木杵,开始一下一下,用力捣着臼中的草药。
起初是生涩的摩擦和挤压声,很快,清新的、带着特殊青涩气的草木味道便弥漫开来,中间混杂着一丝淡淡的、类似于雨后泥土的腥气。石臼底部渐渐渗出深绿色的草汁,粘稠,在灯火下泛着幽暗的光。
孟知微在一旁看着,不时出声:
“可以了,这般细烂便好,过则药汁反被渣滓吸回。”
“谢公子,将药泥倒入这纱布中。”
谢疏尘依言照做。
他将捣好的药泥倒在展开的粗纱布上,孟知微立刻将四角收起,绞紧。
深绿色、混合着白色粘液的汁液,便透过纱布的缝隙,一滴滴渗出来,落入下面准备好的一个干净陶碗中。那汁液浓稠,流动缓慢,散发着更浓郁的青涩与微腥气息。
谢清禾蹲在旁边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渐渐汇聚的、小半碗墨绿色的汁液,小声问:“孟姐姐,这个,就是能帮上忙的药吗?”
“这是臣药之一,取其清润敛湿之性。”孟知微小心地捧着陶碗,就着灯火仔细观察汁液的色泽和浓稠度,又凑近闻了闻,眉头微展,“品相甚佳,地气颇足。接下来,便是调和。”
她将陶碗放稳,又取出那个装着地髓的水囊,拔开塞子。
这一次,她没有直接倒入,而是取来另一个空碗,将地髓缓缓倾出约两勺的量。
那水质在灯火下,比白日看去更显沉静深邃,隐隐有极淡的莹润之感。
“清禾,再取些净水来,少许即可。”她吩咐。
谢清禾连忙去办。
孟知微看向谢疏尘,神色郑重:“谢公子,凝露秘粉,既以凝露为名,调配之时,或也需循一定章法。我拟以地髓为君,垂盆草汁为臣,佐以净水为使。然君臣交融,需得法度。我祖父曾提过,古法调制药露,有时需循特定方向、次数搅动,以合天地生发之理。今虽无成法,但可试以……,顺时方向,徐徐搅动,观其融合之态。”
她顿了顿,看向他:“此物源于你家秘方,虽已失传,但或许血脉相承,直觉有感。谢公子,可否请你执匙,行这调和之举?”
谢疏尘一愣,看着灯火下她清澈而认真的眼眸,又看看那碗取之不易地髓,和旁边墨绿的草汁。
他明白,这执匙调和,不单是讲求手法分寸,更是一份沉甸甸的相托。那碗中承载的,是父亲遗泽,是母亲生机,亦是此刻园中三人乃至园外无数人眼中,最后一点未熄的微光。
他默默接过孟知微递来的一柄干净木匙。
谢清禾也端来了小半碗净水。
“先融地髓与净水。”孟知微低声道,示意他将净水缓缓注入地髓碗中。
谢疏尘照做,水流细缓。
他拿起木匙,深吸一口气,摒弃杂念,沿着碗沿,开始顺着一个方向,缓慢而平稳地搅动。他的动作起初有些僵硬,但很快便沉静下来,目光凝注在碗中。
只见那沉静的地髓,在清水的融入和匀速搅动下,渐渐化开,碗中液体呈现出一种均匀的、乳白中透着淡淡青意的光泽,比午后调的那份,似乎更多了一份内敛的润泽。
孟知微目不转睛地看着,微微颔首。
“可以了。”她轻声道,将装有垂盆草汁的陶碗推近些,“现在,滴入草汁,一次三滴,间隔十息,继续顺向慢搅。感受其交融之态,若觉滞涩或清浊骤然分明,便停。”
谢疏尘点头,用木匙尖端,小心翼翼地蘸取浓稠的草汁,一滴滴,滴入那乳青色的水液中。深绿的汁液坠入,并未立刻散开,而是如同墨滴入水,缓缓晕染。他立刻继续匀速搅动。
第一滴,晕开成淡淡的青绿丝缕。
第二滴,颜色稍深,丝缕更密。
第三滴落下时,他忽然感到手中木匙传来的触感,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凝滞,并非阻力,更像两种不同质地的液体,在尝试着缓慢融合。他心中一凛,动作更缓,全神贯注。
灯火跳跃,映着三人屏息凝神的脸。
院子里风声似乎都远了,只剩下木匙与陶碗边缘极轻的摩擦声,和彼此轻微的呼吸。
孟知微紧盯着碗中液体的变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