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见那青绿色在持续的、顺向的搅动下,并未与乳白色彻底混匀,也未清浊分离,而是渐渐呈现出一种奇异的、宛如极淡的雨过天青般的颜色,质地似乎也比单纯的地髓水,略稠了一丝。静置时,碗心似有极淡的、流转的光泽。
“停。”她忽然道,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了什么。
谢疏尘立刻停手。木匙提起,带起的液丝落下,缓慢拉长,最终断开,显示出一定的粘稠度。
一碗约有大半碗的、天青色的、散发着奇异清润气息的液体,静静置于灯火下。
“成了?”谢清禾小声问,带着不敢置信的期盼。
孟知微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端起陶碗,仔细看了看色泽,又轻轻晃了晃,观察其挂壁和流动的形态,最后,极小心地凑近,嗅闻其气息。
起初是地髓的沉敛土气,接着是垂盆草的青涩微腥,但此刻,这两种气息似乎被一种无形的力量调和在一起,形成了一种全新的、难以言喻的、仿佛雨夜后湿润岩石与新生苔藓混合的、清透而微带灵韵的气息。
她眼中骤然爆发出明亮的光彩,看向谢疏尘,语气带着压抑的激动:“谢公子,此法……或可行!此药液之气韵,已截然不同,清润内敛,生机暗藏,正合滋养保元之意!快,取苗来试!”
谢疏尘心头也是一震。
他立刻起身,大步走入苗棚,小心翼翼地将那株状态最差、但白日涂抹地髓后,已有微弱反应的梅苗,连盆捧了出来。
孟知微已用一根新的、削得更细的竹签,蘸取了少量天青色药液。她示意谢疏尘将梅苗盆放稳,自己则俯下身,就着灯火,将竹签上那一点宝贵的药液,极其轻柔、均匀地涂抹在梅苗仅存的几片嫩叶的背面叶脉,以及靠近土壤的根茎交界处。
做完这一切,她将竹签放下,与谢疏尘、谢清禾一起,围在小小的梅苗旁,屏息等待。
灯火摇曳,时间在沉默中被拉得漫长。
一息,……,十息,半盏茶,……
那卷曲焦黑的叶片,并无肉眼可见的舒展。
谢清禾眼中的光,一点点黯下去,小嘴抿得紧紧的。
孟知微眉头微蹙,但并未气馁,依旧仔细观察。
谢疏尘的心也沉了沉,但当他目光扫过孟知微沉静的侧脸时,那股焦躁又奇异地被压下去些许。
他忽然注意到,孟知微垂在身侧的手,指尖无意识地微微蜷着,显露出她内心的不平静。
就在谢清禾几乎要忍不住失望叹息时,孟知微忽然极轻地“咦”了一声。
她伸出手指,极其小心地,碰了碰其中一片焦黑叶片的边缘,那原本干硬如纸、一碰即碎的地方。
“怎么了?”谢疏尘立刻问。
“触感,”孟知微抬眼看他,眼中重新燃起微光,“似乎,软了一丝。极其细微,但确实不同了。”
谢疏尘立刻也伸手去触,他的指尖比孟知微更粗糙,对干硬的感知也更敏锐。
果然,那原本死硬的叶片边缘,传来一丝极其微弱、近乎错觉的柔韧感,虽然依旧焦黑,但内在的枯死之感,似乎被什么东西短暂地阻了一阻,或者说,润了一线。
这不是起死回生,这甚至谈不上明显好转。
希望,如同这寒夜中如豆的灯火,虽微弱,却真实地亮着,并试图温暖这方寸之地。
谢疏尘收回手,看向孟知微。
她也正看着他。
两人目光在昏黄的灯火中交汇,仿佛看到了彼此眼中那簇被点燃的、小心翼翼的火苗。
“有用。”他低声说,两个字,重于千钧。
“嗯。”孟知微重重点头,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松懈了一丝,露出些许疲态,但眼底的光亮不减,“药性温和,需持续滋养。今夜可再涂抹一次。明日观察,若无不良反应,便可尝试用于其他苗株。”
她说着,看向碗中剩下的天青色药液:“此液需密封阴凉存放,免走失药性。地髓与垂盆草汁调和后,似乎更添稳定,或可存放一两日。”
“我去找塞子严实的陶罐。”谢清禾立刻道,声音又恢复了活力。
谢疏尘看着妹妹跑开的背影,目光落回孟知微难掩倦色的脸上。
檐外夜色已浓如墨染,风声更紧。
“孟姑娘,”他开口,声音比方才更沉静些,“今日劳顿,多谢。夜色已深,山路难行,我送你回去。”
孟知微正收拾药具的手微微一顿。
她抬眼望向漆黑无星的夜空,又看了看屋内透出的、象征着母亲病榻的微弱灯光,轻轻摇了摇头。
“谢公子不必相送。今日药液初成,夫人与梅苗皆需人时刻留心,你与清禾离不得。”她语气平和,却带着不容转圜的坚持,“我识得路,随身也带有防身之物,并无大碍。”
谢疏尘眉头微蹙。他深知她所言在理,母亲与梅苗此刻确需看顾,但让她一女子深夜独行于外,……
“至少容我送至路口。”他退了一步,语气是不容拒绝的沉稳。
孟知微见他态度坚决,沉默片刻,终是点了点头:“有劳。”
谢清禾找来陶罐,孟知微将药液小心倒入,密封妥当,又细细叮嘱了存放与夜间观察的要点,这才背起自己已空了大半的药篓。
谢疏尘提起那盏油灯,走在前头。
灯火昏黄,只能照亮脚下几步之遥,两人前一后,沉默地穿过寂静的园子。
倒塌的篱笆在夜色中显出狰狞的轮廓,风过时,呜呜作响。
门外,是更深的、吞噬一切的黑暗。
谢疏尘停住脚步,将手中的油灯稍稍提高了些,让那圈有限的光晕尽可能照向前方崎岖的小径。
“便送到此处吧。”孟知微在他身后轻声道,从他手中接过自己带来的、如今已燃着微弱松明的防风灯笼,“谢公子请回,照料夫人与苗株要紧。”
谢疏尘握着灯柄的手指紧了紧,终是没有再坚持。他站在破败的门边,看着那盏小小的灯笼在她手中亮起,虽然光晕不及油灯,却足以照亮她身前尺余之地,也映亮了她半边沉静的容颜。
“路上当心。”他沉声道。
“公子亦请保重。”孟知微微微颔首,随即转身,提灯迈入了那片浓稠的夜色。
灯笼的光晕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摇晃,渐行渐远,像一枚倔强的、投向黑暗深处的微弱星辰,终被弯曲的小道与夜色吞没。
谢疏尘又在门边立了片刻,直到那点微光彻底消失,耳边只剩呼啸的风声。他这才缓缓转身,提着那盏光线已有些暗淡的油灯,走回依旧弥漫着淡淡青草与土腥气息的檐下。
谢清禾抱着胳膊,站在屋门口,小声问:“哥,孟姐姐能平安到家吧?”
“嗯。”谢疏尘应了一声,目光掠过檐下那盆刚刚涂抹了药液的梅苗,又望向孟知微消失的黑暗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