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疏尘几乎是囫囵眯了一两个时辰。
天光未透,他便起身,先去母亲房中探视。谢母仍在昏睡,呼吸较前夜似乎平稳了些,但面色蜡黄依旧。他立在榻边默默看了一会儿,掖好被角,转身去了苗棚。
棚内光线朦胧,他第一眼便望向檐下那盆梅苗。
就着窗口透进的微光,他俯身细看。
只见昨夜涂抹了天青色药液的地方,叶片的焦黑色似乎没有再继续蔓延。
那一点点极细微的柔韧感依然存在,甚至,在一片卷曲得最厉害的叶子背面,叶脉的纹路在朦胧光线下,仿佛清晰了那么一丝。
他伸出手,极轻地用指腹碰了碰那片叶子,仿佛确认这不是梦境。
“哥?”谢清禾揉着眼睛走进来,声音带着刚醒的朦胧,“娘还没醒……,苗怎么样了?”
“看着,未再恶化。”谢疏尘直起身,声音有些发涩。
谢清禾立刻凑过来,仔细看了又看,小脸上绽出惊喜:“真的!这片叶子,昨天边上是翘起来的,现在好像趴下去一点点了!孟姐姐的药,真的有用!”
有用。
这两个字再次掠过心头,带着比昨夜更确实的分量。
“去烧些热水,准备给娘煎药。”谢疏尘吩咐道,目光又落回那盆苗上,“我去看看其他几株。”
晨光渐亮,园外又开始响起零星的人声,但比前两日稀疏了些,许是见连番围堵无果,又或是被秦景珩的马车与三日之期震慑,都悄然观望着。
谢疏尘刚查看完另外几株试过地髓水的梅苗,便听见院门外传来悉悉索索的脚步声。
苗棚外,他刚抬眼望去。
只见孟知微踏着晨露未晞的干土走来,依旧是一身半旧靛青布裙,发髻梳得整齐,背着她的竹篓,手里还提着一个不大的粗布包袱。
此刻的她,脸上带着淡淡的倦色,眼下有浅青,显然昨夜也未安枕,但眼神清亮,步伐沉稳。
“孟姑娘。”谢疏尘走到院中相迎。
“谢公子,清禾。”孟知微微微颔首,目光先扫向檐下那盆梅苗,“苗株夜间可好?”
“哥说没再坏!”谢清禾抢着答道,语气里是藏不住的高兴。
孟知微几步走过去,仔细查看,又轻轻触碰叶片,半晌,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、却真实的弧度:“药力温和,已见初效。甚好。”
谢疏尘默不作声,他侧着身望着孟知微,心里却有些惊愕,不想她昨夜这么晚,今早这么快又出现了。
她将苗棚内快速打量了一圈,又将手中的粗布包袱递给谢清禾:“里面是些干净棉布和昨日提及的几味普通药材,煎煮之法我已写在里面,可用于夫人日常调理,药性平和,可暂代一时。”
谢清禾接过,触手觉得包袱颇有些分量,心里一暖,小声道:“谢谢孟姐姐。你怎么这么早?”
孟知微摇头不语,转向谢疏尘,神色倒认真起来:“谢公子,昨夜所成药液,既已验明温和且略见其效,今日便可斟酌着,增试于他株。依我浅见,不若从那些受地髓滋养后、反应最佳的几株入手。每株所施,其量当较昨日那盆更为减省,并需逐一记认分明,时时留意其变化。”
“好。”谢疏尘点头,顿了顿,看着她眼下的淡青,“孟姑娘昨日劳顿,又奔波往返,不若先歇息片刻。调配药液,我可按昨日之法先行准备。”
“无妨。”孟知微语气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,“初次扩大施用,剂量拿捏与施用部位至关紧要,差之毫厘恐谬以千里。我需亲自经手。” 她说着,已走向檐下存放药液的陶罐。
谢疏尘看着她单薄却挺直的背影,不再多言,只对谢清禾道:“禾儿,去给孟姑娘倒碗水来。”
晨光渐炽,三人又在檐下忙碌起来。
天青色的药液被极珍惜地蘸取、涂抹,每一株被选中的梅苗都得到了最细致的对待。过程中,孟知微会低声解释为何选此株而非彼株,为何涂抹根茎而非叶面,谢疏尘沉默听着,偶尔发问,皆切中要害。
谢清禾在一旁,努力记着每一株被涂抹后的模样。
处理完选定的五株梅苗,日头已升高。
孟知微洗净手,额角已见细汗。她看着那几株被标记好的梅苗,轻轻舒了口气。
谢疏尘递过一碗清水。她接过,道了声谢,小口饮下。
“孟姑娘,”谢疏尘看着她放下水碗,忽然开口,声音在晨间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,“昨日匆忙,有一事未曾细问。那日,你提及你祖父与凝香梅旧事,又寻到谢家梅园。这江南地界,知道谢家尚有凝香梅存活者,应已寥寥。不知孟姑娘,是从何处得知此讯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