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问得直接，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脸上，不闪不避。

孟知微持碗的手微微一顿。

她抬眼，迎上谢疏尘的视线，并未躲闪。晨光映在她清澈的眼底，映出几分复杂的波澜。

“谢公子所疑在理。”她缓缓开口，声音平稳，“此事，确与我祖父有关，亦与谢家，或许有些许旧缘。”

她将碗搁在一边的石台上，目光投向远处枯败的梅林，似在回忆：“祖父罹患旧疾，咳血日重，我翻检他早年留下的行医札记与一些散乱文稿，希冀找到对症古方。其中一页残稿，墨迹漫漶，提及一味名为凝香玉露散的古方，对肺阴枯涸、虚火久咳有奇效，主药便是凝香梅初绽之晨露，辅以数味珍奇。祖父在旁批注小字，言此方罕见，凝香梅更已近绝迹，唯江南谢氏，……”

她顿了顿，看向谢疏尘：“唯江南谢氏淮安公，精擅培育此梅，或存良种。批注末尾，尚有丙寅春，于京郊别院，与淮安公品梅论药，甚契。公慷慨赠梅苗三株，并植梅秘要数则，感念，等语。字迹是祖父的，年份，该是十七八年前了。”

谢疏尘浑身一震。

丙寅春。京郊别院。淮安公。

父亲谢淮安，字静仁。祖父辈时，谢家曾有些许虚衔，与京城官宦偶有往来。父亲性喜梅，亦好医术，与不少医者文士确有结交。他记忆中，父亲似乎提过一两回京城之行，见过什么人，但彼时他年幼，印象模糊。

“家父，确曾进京，亦好与医者方家往来。”

谢疏尘声音低沉，带着一种探寻过往的渺茫之感，“赠梅苗，授秘要。孟姑娘，尊祖的名讳是？”

“家祖孟颐，字静安。”孟知微轻声道。

孟颐。静安。

谢疏尘在记忆中竭力搜寻。

父亲的书信往来，偶尔的提及……

忽然，一个极其久远模糊的画面闪过脑海。

父亲书房，灯下，父亲拿着信纸，对母亲感叹：“静安兄此番，怕是受了牵连，可惜了，……”母亲低声劝慰，他那时在门外，只顾玩自己的小木剑，未曾留心。

静安兄。孟颐，字静安。

一些散落的记忆碎片，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起来。父亲，竟然与她祖父有旧谊！

孟太医遭贬流落，其孙女如今持残稿寻梅，而残稿上，正有父亲的手泽与馈赠。这是怎样的机缘！？

“原来如此。”谢疏尘缓缓道，眼中神色复杂难辨，有恍然，有感慨，亦有宿命般的唏嘘。

“家父与令祖，竟有如此渊源。怪不得……孟姑娘能寻来，亦识得蚌壳粉等谢家土法。”

“我也只是依着祖父零星记载与批注，多方打听，才知谢家梅园在此。只是没料到，故人已逝，梅园凋零，旱魃为虐，竟是这般光景。”

孟知微语气平静，却含着一丝物是人非的苍凉，“那日贸然上门，公子戒备森严，我亦知突兀，但祖父病重，实在别无他法。提及旧事，非为攀附，实乃不想对公子有所隐瞒。”

“我明白。”谢疏尘打断她，声音虽低，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清晰，“往日种种，是谢某失礼。家父若知故人之后遭难，必不会袖手。这梅苗，……”

他看了一眼那些刚刚涂抹了药液、承载着新希望的植株，“无论如何，谢某定当尽力，助孟姑娘取得所需，救治令祖。”

这不是客套，而是基于父辈旧谊、眼前境遇与她这几日倾力相助而做出的承诺。

孟知微望着他，眼底似有极轻的波澜涌动，最终化为一片清澈的感激与坚定：“多谢公子。祖父之疾，公子之难，皆系于此梅。知微必竭尽所能，与公子共渡此关。”

四目相对，眼底却是许多未尽之言。

“孟姐姐，哥！”谢清禾的声音带着惊喜从苗棚口传来，打破了这短暂的静默，

“你们快来看！昨天最先试药的那株，那片最软的叶子，好像，好像颜色没那么黑了，有点发灰。”

两人闻言，立刻起身快步走过去。

只见那株梅苗上，最早涂抹地髓与昨夜涂抹新药液的那片叶子，边缘的焦黑褪去些许，呈现出一种黯淡的灰绿色，虽然依旧病态，但已与周围彻底的枯黑死寂截然不同。

孟知微与谢疏尘对视一眼，彼此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那簇愈发清晰、缓慢的，生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