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几株试了新法子的梅苗，依旧蔫蔫垂着，昨日挣出的那点灰绿，死死咬在叶缘，未肯退去。

孟知微守在檐下，隔半个时辰便去查看一次，指尖轻触，感受叶片的细微变化。

谢清禾则被谢疏尘打发去照顾母亲和煎药。

梅园的大门紧闭，但外间隐隐的嘈杂声，却透过破损的篱笆，一阵阵飘进来，透着纷乱和焦躁。

“我家二娃也开始发热了，上吐下泻……”

“老张头家，昨夜抬出去一个！说是肚子绞痛，没熬到天亮！”

“这见鬼的天，没粮没药，又闹瘟，真的是不让人活了！”

“听说西头王家村，已经没了好几个了。”

“官府的人呢？怎么还不来管管？”

“管？粮仓都空了，医馆的大夫，自己都病了……”

声音杂乱，裹挟着恐慌、绝望和怨气，像无形的潮水，一浪一浪地涌进寂静的梅园。

谢疏尘站在正屋门口，手里捏着一小把孟知微带来的沙参，目光沉沉地望着园门方向，仿佛那声浪就要撞破了园门扑进来。

母亲的药还缺两味，本打算今日去镇上碰碰运气，如今看来是出不去了。

“谢公子。”孟知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他回头。

她不知何时走了过来，脸上带着忧色，低声道：“外间所言，恐非虚张声势。上吐下泻，腹痛发热，且有多人相继。极像是时疫之症。”

时疫。瘟疫。

这两个字像冰锥，刺入谢疏尘早已绷紧的神经。

这旷日持久的大旱，已让人绝望，若再加上瘟疫，……

“你懂医理，可有什么法子？”他问，声音干涩。

孟知微眉间紧蹙，缓缓摇头：“未曾亲见病患，难断具体症候。但此类时疫，多因大灾之后，水土不服，秽气郁结，加之百姓体虚饥饿而起。治疗需对症下药，更需洁净饮水、隔离病患。如今这般情状——”

她未尽之言，两人心里自然都明白。

缺医少药，人心惶惶，聚集流窜，正是瘟疫滋长蔓延的温床。

“凝香梅，怕是——”谢疏尘下意识看向苗棚。

“凝香梅性凉，可清解部分热毒，但绝非万能。”

孟知微语气凝重，“且需炮制得法，对症施用。如今苗株自身难保，即便立刻有成株可取，数量也远远不够。”

现实如冰冷的大石，压在心头。

谢疏尘因着心下不安，握紧了拳，沙参的根须硌着掌心。

就在这时，园门忽然被拍得山响，伴随着一个嘶哑惊恐的哭喊：“谢家公子！谢家公子，开开门！救命啊！”

谢疏尘与孟知微对视一眼，快步走到门后。

透过门缝，只见一个头发散乱、满面泪痕的妇人瘫坐在门外，怀里抱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。男孩双眼紧闭，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，嘴唇干裂，身体不时抽搐一下。

“谢公子！求您行行好，给点凝香梅叶子吧！我儿——我儿快不行了！他从前天就开始拉肚子，发烧，今早突然抽起来了！郎中抓的药不管用啊！”妇人哭喊着，额头重重磕在干土地上，“我不要多，就一片，一片叶子捣汁给他灌下去试试！求您了！我就这一个儿啊！”

那孩子的模样，与那日闹门时一妇人所抱幼儿症状相似。如今这孩子，看着却更重。

孟知微隔着门缝细看，心中不由一沉。

谢疏尘的手紧紧按在门闩上，指节发白。

他扭头看向苗棚，那里面任何一株苗的嫩叶，或许都能让母亲多撑一两日。他又透着门缝，看向门外奄奄一息的孩子，和磕头不止、额上已见血痕的妇人。内心交错复杂，抓着门闩的手，不自觉的一松。

“谢公子，不可。”孟知微低声急道，拉了一下他的衣袖，“此时开门，恐难收拾。且这患儿症候已危，单凭一片梅叶，杯水车薪，救不了急。”

“那便就这么眼看着？！”谢疏尘声音沙哑，眼底赤红。

孟知微抿紧唇，快速从随身布袋中取出一个小纸包，又扯下一片干净里衣布料，咬破指尖，就着渗出的血珠，在布上飞快写下几行小字，然后将小纸包和布条一起，从门缝下迅速塞了出去。

“大娘！”她提高声音，尽量平稳，“凝香梅叶暂不可得。这纸包内是些炒焦的糯米粉和车前草末，你立刻寻些干净温水，不拘多少，调成糊状，设法给他灌下，或可暂护肠胃，缓解泄泻。布上所书，是几个可寻的常见草药名与应急穴道，你或可再寻懂些草药的人看看！记住，水务必煮沸放凉再用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