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外的妇人一愣，凑近门边抓起纸包和布条，如同抓住救命稻草，又哭又拜：“多谢！多谢姑娘！” 抱着孩子踉跄跑了。

谢疏尘看着孟知微迅速收回、指尖仍在渗血的手，那抹鲜红甚是刺眼。

“你——”眼底透着担忧。

“一点小伤，无碍。”孟知微用另一只手按住伤口，面色如常，眼中忧虑却更深，

“此非长久之计。时疫若真起，缺药少医，人心溃散，恐成大患。这梅园——” 孟知微一想到那些仍在生死线上挣扎的梅苗，“或将成为众矢之的。”

她的话，戳中了谢疏尘心中最深的恐惧。

眼下，秦景珩的三日威胁尚在，而眼前的时疫，如同无声蔓延的野火，眼看就要烧到了梅园门前。

园内一片沉寂，只有外间越发凄惶的哭喊声、奔跑声，混杂着干燥的风声，如鬼哭狼嚎。

谢清禾从屋里探出头，小脸煞白：“哥，孟姐姐，外面，是不是又有坏人来闹了？”

谢疏尘闭了闭眼，心里不知道下了什么盘算。只听他说道：

“禾儿，回屋里，关紧里屋的门。闩死。看好娘，无论外面发生何事，都不许出来。”

他转身，看向孟知微，目光复杂：“孟姑娘，今日局面，你也见了。时疫汹汹，凝香梅恐成众矢之的，再所难免。此地将成险地。你，不必再留下涉险。所需梅苗，若他日得活，谢某必设法送至你处。”

这是驱客，亦是最后一点道义。

孟知微却站着没动。

她看着谢疏尘布满血丝却强撑着坚毅的眼睛，看着这满目疮痍、却仍被他死死护住的方寸之地，缓缓摇了摇头。

“此刻离去，与我当日为何而来，岂非背道而驰？”她声音平静，却字字清晰，

“时疫若起，医者更不能退。况且，这里或许是未来能救更多人的希望所在。我留下，或可助公子守住凝香梅，亦能就近探看时疫之症，寻思对策。”

她言下之意，已是要留下。

谢疏尘听懂了，眉头却下意识地蹙紧。

留下？如何留？梅园之内，唯正屋与这破败院落。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，自己一个丧父守业的男子，还有病母幼妹……

“孟姑娘高义，谢某心领。”谢疏尘语气沉缓，带着清晰的顾虑，

“然则，瓜田李下，恐惹非议，有损姑娘清誉。此间，实无妥当之处可安置姑娘。”这是大实话，亦是礼法的藩篱，更是不想让她身处险地的心境。

孟知微见谢疏尘坚持，自然知晓其中痛处。她若当真继续留下，他也内心难安。可是，——

她目光扫过柴房旁那间堆放杂物的偏厦，那里虽狭小破旧，却独立于正屋，有门有窗。

“事急从权。”她迎上谢疏尘不赞同的目光，语气坦荡而坚定，“清誉固重，然与眼前可能蔓延的疫病、与亟待救治的病患、与这园中一线生机相比，孰轻孰重？”

她顿了顿，声音低了些，却更显决心，“若公子不弃，偏厦一隅，足可栖身，且耽搁一日。我自行料理，绝不多扰。如此，既全了互助之谊，亦不至过于僭越礼法。公子以为如何？”

她将难题与解决方案一并摊开，态度磊落，思虑周全，既坚持了留下的必要性，也顾及了现实的礼法约束，将最终的决定权，交还给了身为主家的谢疏尘，也给了他一个可以接受的台阶。

谢疏尘未料到她有如此一番说辞，一时怔住。。

他看着她清亮坦澈的眼眸，那里没有半分扭捏或逾越，只有一片澄澈的担当与急切。

她因是考虑得比他更细，也更勇敢。

在时疫渐起的阴影和生存的重压下，那些平日坚不可摧的礼教藩篱，似乎真的在“人命关天”四个字前，显出了一丝可以斟酌的缝隙。

他想起她初识那日的咬指书方，想起她谈及祖父病重时的隐痛，想起她此刻选择留下面对风暴的决绝。这样一个女子，心怀仁术，肩有担当，他若只因避嫌而将她此时推了出去，万一她又陷入更危险的境地，岂不是另一种辜负与不义？

内心一番互博交织。

沉默良久，谢疏尘终于极缓、极重地点了下头，嗓音沙哑：

“如此，委实是委屈孟姑娘了。”

他不再多言，转身便向那偏厦走去。

孟知微刚才一番话，自觉有违男女大防，内心也是惴惴不安，此时倒是微微松了口气，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激。

谢清禾看看哥哥，又看看孟姐姐，虽然听不明白他们说什么，但她明白，孟姐姐今天这是不走了。

她忽然觉得，这令人窒息的风声鹤唳里，仿佛只要有他们在，这天，就还没塌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