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公子已做得极好。”

孟知微看着他眉宇间化不开的沉郁与疲惫，缓声道，“非常之时，当有非常之决断，亦需暂且放下一些负累。譬如，”她抬眼，目光清澈，“公子不必总觉得连累了我。我来，是有所求，亦是自愿。我们如今，是在同一条船上。”

同一条船。风雨飘摇，倾覆在即，但船上的人，至少可以相互支撑，看向同一个方向。

谢疏尘心头一震，深深看了她一眼。

月光下，她神色平静，眼眸却如古井，映着点点星火，坚定而包容。

那股自父亲去世后便如影随形、几乎将他溺毙的孤独与重压，在这一刻，似乎真的被分走了一些。

“孟姑娘，”他忽然问，声音很轻，“你，怕吗？”

怕这越来越近的时疫，怕哪日门外可能随时失控的乡民，怕秦景珩不知会使出何种手段，怕所有的努力最终付诸东流，怕守不住想守的一切。

孟知微沉默片刻，缓缓点头：“怕！”

坦诚得令人意外。

“但我更怕，因为害怕，就什么都不做，眼睁睁看着祖父病重，看着可救之人死去，看着希望在自己眼前熄灭。”

她抬起头，望向苗棚的方向，那里有她救祖父的希望，也有或许能救更多人的可能。

“怕，便更要去做。做了，或许还有一线生机，不做，便真的——什么都没有了。”

她的声音不高，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，在谢疏尘的心底，激起重重回响。

是啊，怕有什么用？！父亲去世时他怕过，旱灾来时他怕过，母亲咯血时他怕过，人群围园时他更怕。但是，怕，并不能让梅苗复活，不能让母亲病愈，不能击退灾厄。

唯有去做！

像她一样，明明指尖颤抖，却依然能咬破手指写下药方；明明可以去更安全的地方，却选择留下面对险境。

“在下，受教了。”谢疏尘低声道，身子微微一躬，语气郑重。

孟知微微微摇头：“公子心有丘壑，意志坚韧，何须听我妄言。只是当局者迷，旁观者清罢了。”

两人一时无话，并肩立于檐下，听着夜风呼啸，远处偶有犬吠，更显夜的荒凉与漫长。

但在这方小小的、被黑暗与危险包围的天地里，因着这短暂的交谈与理解，仿佛滋生出一股无形的力量，悄然抵御着漫天的寒寂。

“夜深了，公子早些安歇。”孟知微轻声道。

“孟姑娘也请安枕。”谢疏尘颔首，转身欲走，又停住，回头，目光在她单薄的衣衫上停留一瞬，“夜间若有何事，出声即可，我听得见。”

说罢，不再停留，大步走回正屋。

孟知微端着那碗已微温的糖水，站在门口，望着他挺拔却孤直的背影融入屋内黑暗，许久，才轻轻掩上门。

碗中的糖水，带着一丝陌生的暖意，流进胃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