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母服了孟知微用新采鲜生地、金银花调整后的汤药，咳喘略平，终于又昏沉睡去。但那脸色依旧蜡黄，呼吸浅促。孟知微守在榻边，又为谢母行了一次针，疏通经络，导引虚火。

谢疏尘在苗棚与偏厦间来回。新调的地髓垂盆草药液，已谨慎用在了八株状态相对较好的梅苗上。他按照孟知微教的法子，每株只取米粒大一滴，以细竹签引了，点在根茎交界或叶背主脉。做完这些，他洗净手，站在檐下，望向紧闭的院门。

今日，是第三日。秦景珩给的期限，眼看着就到了。

园外比前两日静。但这种静，透着诡异的紧绷，仿佛暴雨前令人窒息的沉闷。

谢清禾帮着孟知微晾晒金银花，小脸上没了昨日的些许轻松，大眼睛不时瞟向院门，满是惶恐。

“他们，会来吗？”她小声问，手里捏着一朵半开的金银花，指尖发白。

孟知微停下动作，也看向院门方向，沉默片刻：“会。”

话音刚落，院门便被不轻不重地叩响了，带着节律的、某种居高临下意味的三声。

笃。笃。笃。

来了。

谢疏尘心头一紧，背脊骤然绷直。

他整了整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，对孟知微和谢清禾低声道：“你们进去，无论外面发生何事，不要出来。”

“哥！”谢清禾抓住他袖子。

“听话。”谢疏尘轻轻拂开妹妹的手，目光与孟知微担忧的视线一触，微微颔首，示意她放心。

孟知微嘴唇动了动，终是没说什么，只深深看他一眼，拉着谢清禾退入正屋，将门虚掩，留一道缝隙。

谢疏尘深吸一口气，那空气清冷干浊地呛人。他大步走到院门前，停顿一瞬，抬手，抽开门闩，拉开了那扇脆弱的木门。

门外景象，与三日前大不相同。

秦景珩的青色马车依旧停在最前，他本人安坐车中，依旧把玩着折扇，面带微笑。

但他身后，除了四五个精悍的短打汉子，还多了七八个手持棍棒、面色不善的闲汉，呈半圆形散开，隐隐将梅园门前这片空地围住。

更外围，聚集的百姓比前两日更多了，黑压压一片，但无人敢靠近那些持棍的闲汉，只在远处伸颈张望，眼神里有畏惧，有麻木，也有一丝被刻意挑动起来的、针对谢家的怨愤。

“谢公子，三日不见，别来无恙？”

秦景珩笑容可掬，目光锐利如刀，刮过谢疏尘的脸，又似无意般扫向他身后寂静的院子。

“秦公子摆出这般阵仗，可不像是来问安的。”

谢疏尘站在门槛内，身姿挺拔，目光扫过那些持棍的闲汉，语气平淡，却带着冷意。

“诶，谢公子误会了。”秦景珩用折扇虚点了一下那些闲汉，笑道，“近来乡里不太平，流民滋事，秦某也是为自身安危计，带几个伙计随行罢了。毕竟，这年头，人心难测啊。”

他话里有话，目光再次扫过远处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。

话锋随即一转，笑容里带上了毫不掩饰的压迫感：“三日之期已到，秦某依约前来。却不知谢公子，考虑得如何了？我那桩生意，谢公子是应，还是不应？”

他不再绕弯，直接将期限与答复的主动权握在手中，逼问谢疏尘。

谢疏尘迎着秦景珩逼视的目光，神色未变，只缓缓道：“秦公子三日前所言，谢某听得清楚，这三日，亦未曾有一刻敢忘。”

秦景珩眉头微挑，以为他口气松动，手中折扇轻摇：“哦？那谢公子之意是？”

谢疏尘却摇了摇头，声音清晰而平稳，在这闷热的空气中一字一句地砸下：“秦公子的生意，谢某，不应。”

秦景珩原本觉得胜券在握，不想他这么一说，拿着摇扇的手一顿。

谢疏尘继续道，语气依旧平淡，却蕴含着不容错辨的决绝：“凝香梅是谢家之根，亦是先父所托，谢某断无出售之理。秦公子美意，谢某心领，但此事，无需再提。”

这便是明确的、不留余地的拒绝。不仅拒绝了交易，更直接斩断了秦景珩考虑三日，所营造的谈判假象。

秦景珩脸上的笑容，瞬间凝固，继而一点点褪去，眼底漫上阴鸷的寒意。

他“唰”地合拢折扇，敲在掌心，声音也冷了下来：“谢公子，你可想清楚了？这三日，灾情未缓，疫病已起，令堂的病，恐怕也拖不得吧？你守着这几株半死不活的苗，能挡饥，还是能治病？”

他身体前倾，声音压低，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与诱惑：“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。所有活着的凝香梅苗归我，之前承诺的粮药翻倍，额外再加一百两现银，足够你带着令堂、令妹离开江南，另觅安稳之地，重振家业。这是我秦景珩，能开出的最好条件。谢公子，莫要自误！”

条件的确比三日前更为优厚，也更为咄咄逼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