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疏尘尚未开口，外围百姓中，不知是谁尖着嗓子喊了一声：“谢家公子！你就答应了吧！秦爷得罪不起啊！”

“就是！守着几根破苗等死吗？”

“你不为自己想，也为你娘，你妹子想想！”

“见死不救，守着药不发，现在有人买还不卖，安的什么心！”

几声鼓噪，在沉闷的空气中格外刺耳。显然，秦景珩早有安排。

谢疏尘目光如电，射向声音来处，那几个叫嚷的人立刻缩进人群。他重新看向秦景珩，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：“秦公子好手段。软硬兼施，煽风点火。”

秦景珩笑容不变：“谢公子过奖。秦某只是顺应时势，也给你指一条明路。”

“明路？”谢疏尘忽然提高了声音，不仅是对秦景珩，更是对远处所有观望的百姓，“秦公子口中的明路，就是让我谢疏尘背弃祖训，将可能救治乡邻疫病的凝香梅苗，当做奇货卖与你，然后拿着银子，眼睁睁看着故土沦为炼狱，独自逃生？”

他猛地向前一步，跨出门槛，孤身立于那群持棍闲汉与马车之间，身姿如标枪般挺直，声音朗朗，在空旷的场地上回荡：

“诸位乡邻！谢家在此植梅数代，凝香梅有何用，老辈人当有耳闻！此梅性洁，可辟秽清疫！昔年大疫，我先祖曾取梅叶合药，活人无数！今日旱魃瘟疫齐至，正是此梅当用之时！我谢疏尘在此立誓，只要有一株梅苗得活，制成药散，必先用于救治本乡染疫乡亲，分文不取！”

他霍然转身，直视秦景珩，眼中怒火与决绝喷薄欲出：“秦景珩！你要买的，不是几株苗，是这满乡可能得救的人命！是你囤积居奇、哄抬粮价之外，还想掐灭的最后一缕生机！你的生意，带着血，沾着命，我谢家清清白白的梅，不卖！”

字字铿锵，如金石坠地。

全场死寂。

远处观望的百姓，许多人都愣住了，呆呆地看着那个立于门前的孤直青年。一些老人眼中闪过回忆与恍然，嘴唇哆嗦着。那些被煽动起来的声音，也噎在了喉咙里。

秦景珩脸上的笑容，终于彻底消失，面皮隐隐发青。他盯着谢疏尘，眼神阴鸷得可怕，手中折扇“咔嚓”一声，竟被捏出一道裂痕。

“好！好！好一个谢疏尘！好一个不卖！”他连说三个好字，语气却冷得掉冰渣，

“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，非要抱着你那点风骨等死，秦某成全你！”

他猛地摔下帘子，对车夫厉喝：“走！”

马车调头。那些持棍的闲汉却没有立刻离开，其中为首一个疤脸汉子，冲着谢疏尘狞笑一声，忽地抬起手中棍子，狠狠砸在梅园门口一块半人高的、刻着“谢氏梅园”字样的旧石碑上！

“砰！”一声闷响，石碑一角应声碎裂，石屑纷飞。

“我们秦爷想要的东西，迟早都得姓秦！”疤脸汉子呸了一口，扬长而去。

其余闲汉也跟着散去，临走前无不向谢疏尘和梅园投来恶意的、挑衅的目光。

马车和打手走了，围观的百姓也如梦初醒，慌忙作鸟兽散，生怕被牵连。

片刻功夫，园门外重新空旷，只剩满地尘土，碎裂的石碑，和那股令人窒息的无形压力。

谢疏尘站在原地，望着那碎裂的石碑，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，一动不动。

方才挺直的背脊，瞬间泄了气势，在无人处微微颤抖，不是恐惧，是压抑到极致的愤怒与一种深切的无力。袖中的手，指甲深深掐入掌心，渗出湿热的液体。

他知道，今日之后，再无转圜。秦景珩已彻底撕下伪善，露出了獠牙。碎裂的石碑，便是警告。

“哥……”谢清禾从门后跑出来，看到碎裂的石碑，吓得捂住嘴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
孟知微也缓步走出。她没有去看石碑，也没有去看马车离去的方向，只是静静走到谢疏尘身侧，与他并肩而立，望着那片空旷。然后，她伸出手，轻轻覆在他那只紧握成拳、微微颤抖的手上，拍了拍。

谢疏尘浑身一颤，下意识地想抽回手，却在那片冰凉的覆盖下，奇异地停住了。他侧过头，看向她。

她的手冰凉，却奇异地带着一股安稳人心的力量。

她看着脸色也有些苍白，但眼眸沉静如古井，清晰地映出他此刻燃烧着怒火与孤绝的倒影，没有惧怕，没有怜悯，只有一种深切的、同仇敌忾的理解，与无声的支撑。

“他最后砸碑，意在毁你谢家在此地的根基与名望。”孟知微轻声开口，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，“接下来，他不会再与你虚与委蛇。时疫，流言，甚至更下作的手段，恐怕都会接踵而至。”

谢疏尘感受着刚才手背上那点微凉的触感。

“我知道。”他声音沙哑，却已恢复了沉冷。

他弯腰，小心翼翼地捡起一块最大的石碑碎块，上面“谢”字的一半，清晰可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