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偏西，将碎裂石碑的阴影拉得老长，如同大地一道狰狞的伤口。

秦景珩走了，留下的却是一片更加令人窒息的死寂，和弥漫在空气里、无声却刺骨的恶意。

谢清禾看着地上四分五裂、刻着“谢”字残角的石块，她蹲下身，用小手试图将碎石拢在一起，却只是徒劳。

“哥，他们把爹立的碑——”大颗大颗的眼泪终于滚下来，吧嗒吧嗒地砸在地上。

谢疏尘站在那摊碎石前，背对着妹妹，肩膀的线条僵硬如铁。

他没有回头，也没有去看那碑，只是望着秦景珩马车消失的方向，良久，才极缓、极沉地吐出一口气。

那气息灼热，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意。

“一块石头罢了。”他开口，声音沙哑得厉害，却竭力维持着平静，“碎了，便碎了。谢家的根，不在这石头上。”

他弯腰，从碎石中捡起那块最大的、带着“谢”字笔画的残块，指腹用力摩挲过粗糙的断面，然后，将它轻轻放在了院门内侧的墙根下，动作近乎一种无声的仪式。

口是心非。

孟知微一直沉默地站在一旁。她没有去安慰谢清禾，也没有对谢疏尘说什么。她知道，此刻任何言语都显苍白。她只是走过去，蹲在谢清禾身边，用手帕轻轻包起几块稍小的碎石，低声道：“清禾，别哭了。这碑碎了，人心里的碑，不能碎。你哥哥说得对，谢家的根，在梅树上，在血脉里，不在这石头上。我们把它们收好，或许，日后还能补上。”

谢清禾抬起婆娑的泪眼，看着孟知微沉静的面容，用力点了点头，胡乱抹了把脸，学着孟知微的样子，小心地收拾起碎石。

谢疏尘看着这一幕，心头一酸，硬是强忍住了。

他直起身，目光扫过加固过的篱笆，望向苗棚。

“秦景珩今日这般气急败坏，接下来只会更无所不用其极。”他沉声道，像是在对孟知微说，也像是在告诉自己。

孟知微也站起身，将包好的碎石放在墙根，与谢疏尘并肩而立，望向同一个方向。

“他今日煽动乡邻，虽未立刻得逞，但那些话，像种子，已撒下去。若时疫真的大肆蔓延，而梅苗又迟迟不见起色……”

她顿了顿，没有说下去，但意思两人都懂。

届时，秦景珩只需稍加撩拨，绝望的百姓就能成为他手中最锋利的刀。

“所以，梅苗必须更快地好起来，哪怕只是做出在好转的样子。”谢疏尘目光锐利，“还有，我们不能被动挨打。得让外面的人知道，我们在做什么，也不会任人欺凌。”

孟知微领会其意：“你是要将计就计？借他煽动起的关注？”

“不错。”谢疏尘点头，眼中思虑更深，“他砸碑立威，是想让所有人看见，与他作对的下场，更想彻底绝了旁人可能助我的念头。既如此，我们便不能让他这威，立得太安稳。”

他顿了顿，声音压得更低，带着一种冷静的算计：“稍后，我需得出去一趟。寻王老根那样尚在乡里、知晓些旧事、性子也耿直的老辈人。不必与他们多言秦景珩如何，更不要求他们为我说话。那会害了他们。”

孟知微微怔，随即了然：“你是要，只让他们听见？”

“嗯。”谢疏尘颔首，“我去，只做两件事。其一，告知他们，秦景珩今日以粮药为饵，强索凝香梅苗不成，便指使手下毁了我谢家祖碑。这是事实，他们或亲眼所见，或已有耳闻，我不过去坐实。其二，将我们正在尝试救治梅苗、以及那梅苗若成或可缓解疫病的事，用最平淡的语气提一句，只说或许还能赶得上，总得试试。”

他看着孟知微，目光清冽：“这些话，不是说给秦景珩听，也不是求他们相助。是说给这村里还残存的、最后一点人心公道听的。他们听了，或许怕，或许不敢言，但心里会记下一笔账。秦景珩为了几株可能救命的苗，能砸谢家的碑，来日若碍了他的利，又会如何对待旁人？而谢家，即便被砸了碑，还在拼命救那可能救人的苗。”

人善被人欺，马善被人骑。谢疏尘觉得自己不能再这么软弱下去。

他嘴角浮起一丝极冷的弧度：“有些话，有些事，不需要人多说。只要种子埋下去，到了合适的时候，自会发芽。秦景珩想用恐惧压服人心，我便偏要让人心底下，存一丝疑虑，一份比较。这，或许比直接寻找盟友，更为稳妥，也更不易被抓住把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