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知微静静地听着，心中波澜微起。她突然意识到，眼前这个看似被逼到绝境的青年，绝非仅有倔强与风骨。他懂人心之幽微，知形势之险恶，更能在绝境中，施出如此绵里藏针、着眼长远的反击。

“我明白了。”她缓缓点头，“此乃攻心之法，于无声处听惊雷。纵不能即刻解困，亦可乱对方阵脚。”

“正是此意。”谢疏尘见她一点即透，心中那口郁气也仿佛疏解了些许，“所以，我此行看似冒险，实则必须。至少要让一些人知道，谢家还没倒，还在挣扎。也让秦景珩知道，他的威风，没那么容易立得住。”

“或可一试。”她点头，“如何讲梅苗近况与时疫防护之法，我可再斟酌言语。寻访乡老，此刻出去，是否太过危险？秦景珩的人，只怕还在暗中监视。”

“无妨，我趁夜色去，小心些便是。有些话，必须说出去。”谢疏尘语气坚决，“况且，我也需探听一下外面疫情的真实情形，也看看秦景珩的粮铺药行，近日会有何动静。”

谢清禾听着哥哥和孟姐姐的对话，虽然不能完全明白其中深意，却隐隐感到一种不同于以往的、沉着的力量。

她抹了一把挂在小脸上的泪珠，小声道：“哥，孟姐姐，我能做什么？我……我也不怕了！”

谢疏尘看着妹妹红肿却坚定的眼睛，心头一软，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：“你有最重要的任务。照顾好娘，还有，帮我看着那些试了新药的梅苗，任何细微变化都要记住。另外——”

他看向孟知微，“孟姑娘，可否请你教清禾辨认那几味防疫常用的草药？她认得地方，或许能悄悄再采些回来备用，也让她多一分自保之力。”

“好。”孟知微应下，当即就开始低声向谢清禾讲解金银花、野菊花、艾叶、车前草等物的形貌特征与采摘注意事项。

谢清禾听得极为认真，不时发问。

望着妹妹专注的侧脸，谢疏尘心中生出感慨。灾难催人长大，昔日胆小爱哭的妹妹，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坚强、懂事。

而这变化里，亦有身边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子的，一份功劳。

他转身，开始默默准备夜行的物品。一根结实的木棍，一把小刀，还有孟知微调制的、据说可避寻常蚊虫疫气的简单香包。

天色渐渐暗了下来，暮色如一张灰黑色的巨网，缓缓笼罩四野。风里那点微弱的湿润土腥气似乎重了些，但云层依旧厚重，雨，迟迟未落。

晚膳依旧是清汤寡水。饭间，三人都很沉默，只听见细微的咀嚼声。

饭后，孟知微为谢母再次行针施药。谢母精神不济，大部分时间昏睡，偶尔醒来，便流露出深切的忧虑，却努力不表现出来，只虚弱地叮嘱“当心”、“莫要强撑”。

待到夜深，谢疏尘换上深色衣衫，将木棍与小刀藏在顺手处，对孟知微和谢清禾低声道：“我去了。你们闩好门，无论谁叫门，都不要开。若有急事，以瓦片敲击东墙为号。”

“小心。”孟知微只说了两个字，眼眸在昏暗的油灯下，澄澈而专注地看着他。

谢清禾也紧紧抓着孟知微的衣角，小声道：“哥，早点回来。”

谢疏尘点了点头，身形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掠出院子，迅速融入浓稠的黑暗之中。

院门被轻轻掩上，从内闩死。

孟知微和谢清禾站在门内，听着外面一切细微的动静。

“孟姐姐，哥哥会平安回来的，对吧？”谢清禾仰起脸，小声问。

孟知微低头，看着女孩眼中强装的镇定和无法掩饰的依赖，心中微软。

她揽住谢清禾单薄的肩膀，将她往屋里带，语气平稳而确定：“会的。你哥哥心中有数，我们只需守好这里，等他带回消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