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疏尘归来时，已近子夜。

他推开虚掩的角门，闪身而入，动作轻捷。身上沾着尘土，眉眼间带着疲惫，眼神在黑暗中却清亮锐利。

孟知微一直守在正屋外间，就着油灯整理草药。听到动静，她立刻起身，手握木棍，看清是他才松了口气。

“回来了。”她低声道，目光在他身上迅速扫过。

“嗯。”谢疏尘闩好门，走到檐下，“王老根和赵四叔公都见着了。话，递到了。他们没多言，只叹气，叫我小心。赵四叔公给了把陈艾。”

他伸出手，掌心有一小把干枯艾草。孟知微接过，辛烈香气扑鼻。

“秦景珩的粮铺仍在放粮，限量，需凭号牌。药材市面已绝，黑市天价。”他声音低沉下去，“往镇上的路口，有他的人徘徊。梅园四周，这是被牢牢盯死了。”

孟知微心下一沉。这是软硬兼施，既要孤立，也要掌控。

谢疏尘顿了顿，从怀中摸出一个油纸小包，递给她。

孟知微一怔。

“回来时，绕道去了孟府附近。”他语气平淡，“远远瞧了一眼，大门紧闭，无灯火。本想便走，却瞥见门孟府岔口的老槐树的树洞里，似乎塞了东西，颜色与树皮不同。怕是野物，也怕是有人故意留的记号。便近前查看了。”

他示意她接过：“油纸包得紧，不像秦景珩手下那般粗暴，倒像是自家人的谨慎。你且看看。”

孟知微心跳骤然加快。

她接过，手指微颤地打开。里面是一些分好的草药，还有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。她迅速展开，祖父颤抖却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：“微儿，安否？家中无事，勿念。草药将尽，若得便，稍携归。切切保重。”

寥寥数语，孟知微的眼圈瞬间红了。她紧紧捏着纸条，指尖发抖。

祖父在担心她，家中无事是假，草药将尽、他独自卧病才是真。

“是令祖所留？”谢疏尘看着她的反应，已猜出八九分。

孟知微用力点头，将纸条小心折好，连同分好的小包草药一起紧紧捂在胸前，深吸了好几口气，才勉强压下喉头哽咽。

谢疏尘沉默地看着她瞬间苍白的脸和微抖的肩膀，心中了然。

“孟姑娘，”他开口，声音低沉温和，却清晰，“你需回去。不只是看看，且得留在令祖身边，加以照料。”

孟知微猛地抬头，眼中是未散的泪光和惊愕。

谢疏尘抬手止住她的话，目光沉静透彻：“我明白你的顾虑。此地危急。然而，令祖病重至此，你此刻若不侍奉在侧，有失孝道。若是有个万一，必成终身之憾，亦非医者所能安。且，唯恐流言。”

孟知微知道，他这仍是心有顾忌。

他语气更加沉稳：“此地有我。梅苗，我会竭尽全力。家母的病，你已留下方剂。秦景珩与流言，你不在，或许反能少些口实。你留下，于令祖病榻无益，反增煎熬；你回去，全了人伦孝道，亦让我可放手一搏。这非驱客，而是两全之策。”

孟知微怔怔地听着。理智告诉她，他说得对。祖父颤巍巍的字迹像针一样扎着她。她应该回去。

可是……

他将面对秦景珩的阴招、蔓延的瘟疫、孤立无援的绝境……自己承诺的同盟，刚刚看到一丝曙光的新方，那几十株承载希望的梅苗……

一边是血脉至亲，垂危病榻；一边是道义承诺，生死困局。

抉择，总是让人两难。

眼泪无声滚落。她从未感到如此无力和撕裂。

谢疏尘看着她痛苦挣扎的模样，心中那根坚冷的弦被狠狠拨动，泛起尖锐的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