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上前一步,将竹筒塞进她冰凉的手里。犹豫了片刻,他还是拍了拍她的手背,随即松开。
“孟知微。”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唤她,声音低沉,却有种奇异的、抚平惊澜的力量,“听我说。回去。好生照料和医治你祖父。这是你现在最该做、也必须做的事。别的,交给我。”
他望进她盈满泪水的眼睛,一字一句,清晰如誓:“梅园在这里,谢疏尘在这里。只要还有一线希望,我绝不会让这些苗死,不会让这个家败了。你祖父的病,需要凝香梅叶,我会拼了命去救活它们。”
孟知微的泪水流得更凶。
然而,一个清晰的念头,也在这泪眼朦胧中破壳而出。她还不能完全离开。
良久,她极重、极缓地摇了摇头,用尽力气握住竹筒。
“还不可。”她嘶哑开口,在谢疏尘微愕的目光中,一字一句,清晰如划破夜幕的星子,“谢疏尘,你的心意,我明白。祖父病重,我侍奉榻前,天经地义,我即刻便需回去。但——”
她抬起泪眼,目光清亮决绝,仿佛淬过火的琉璃,直直看进他眼底:“我不能就此丢开手。梅苗是我们一同找到的希望,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仗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,说出盘旋心头、已然成形的打算:“我回去,安顿祖父,竭尽所能照料他。但每日,只要祖父病情稍稳,我便来。清晨来,协助诊治疗伤、查看梅苗、商议对策;午后便归,去照料祖父。两头奔波固然辛苦,但我是自愿的。”
谢疏尘彻底愣住了。他没想到她会这样选择。
每日往返于危机四伏的之间,兼顾病重祖父与此地千钧重担。这艰辛与危险,他比谁都清楚。他想拒绝,想让她安心待在祖父身边。
可是,当他望进她那双清澈而无比坚定的眼眸时,所有劝阻的话都堵在喉咙里。那里面不仅有孝心与愧疚,更有承诺与担当。她不是需要保护的柔弱花朵。
他喉咙发紧,心头那股复杂的情绪翻腾得厉害。
“好。”
许久,他终于找回了声音,嘶哑得厉害,却郑重,“但你需答应我两件事。其一,每日往来,需我或清禾在近处接应,务必让我知道你平安往返。其二,若令祖病势沉重,你需全心照料,不必强求每日都来,万不可因这边之事,误了祖父病情。这二者,你若应下,我便……便依你。”
这是他最后的坚持,也是他所能给予的、最踏实的守护。
孟知微看着他眼中露出的关切之意,心头最柔软的地方被重重一撞,酸涩与暖意交织。她用力点头,泪光中绽开一个极淡、却真实的弧度:“好,我答应你。”
谢疏尘定定看了她片刻。他不再多言,只是再次,极轻却无比郑重地点了一下头。
“嗯。”
——
天色未明,东边天际只透出一点蟹壳青。
谢疏尘和谢清禾站在檐下相送。
“孟姐姐,你路上小心,明天早点来!”谢清禾拉着她的手。
“我会的。清禾,照顾好你娘,好生看护那些梅苗。”孟知微用力回握她的手,又看向谢疏尘。
谢疏尘将一根更趁手的硬木短棍递给她,目光在她微红的眼眶上停留一瞬,低声道:“保重。一切小心。”
孟知微接过木棍,转身拉开角门,迅速没入尚未散尽的夜色。
谢疏尘站在门口,望着她消失的方向,直到那抹身影彻底不见,才缓缓关上门,闩好。
掌心似乎还残留着短暂的碰触,心头那份无助与不安,仿佛被这“明日再见”的约定,悄然分担了一些。
抬头,晨光微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