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渗进窗纸,屋里一片昏蒙。
孟知微几乎是跑着回到那间位于山脚竹林边的旧宅。
老旧的院门虚掩,她一把推开,浓重的药味混着滞闷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“小姐?”
一个苍老惊惶的声音从灶间传来。陈嬷嬷端着个破陶碗颤巍巍走出来,花白头发散乱,脸上是掩不住的疲惫与忧色,“小姐,你可算回来了!”
“嬷嬷!”孟知微心头一紧,“祖父,他怎么样了?”
“老爷子他,……”陈嬷嬷话未说完,眼圈先红了,压低声音急急道,“昨日午后忽然咳得厉害,痰里见了红,后来就昏昏沉沉。家里最后一点药渣,昨夜就煎完了。老奴今早想去镇上抓药,可,可听说镇上疫病更重,药铺早关了,黑市的价,……”
孟知微已听不进去,放下背篓便冲进里间。
窄床上,孟老爷子斜倚着,身上薄被虽旧却浆洗得干净。他比孟知微离家那几日看上去更瘦了,脸颊深陷,面色是一种不祥的灰黄,嘴唇干裂起皮。听见急促的脚步声,他费力地睁开眼,浑浊的眼底好一会儿才聚起焦距,认出孙女。
“微……儿?”声音嘶哑,几不可闻。
“祖父,是我,我回来了。”孟知微几步抢到床边,握住祖父枯瘦冰凉的手,触手那异常的低温让她心慌。
她强压哽咽,迅速诊脉。
指下脉象浮细欲绝,如游丝悬于风口,数而无力。是气血极度亏虚、阴竭阳脱之危象!比她预想的更重。
陈嬷嬷跟进来,抹着泪低声道:“小姐离开这几日,老爷子精神头越发不济了。老奴按姑娘留的方子抓药,可后来的药,药性总觉得差些。这几日天燥,咳就没断过,昨日更是,……”
孟知微闭了闭眼,压下心头翻涌的愧疚与焦灼。
再睁开时,眼底已是一片沉静:“嬷嬷,烦您去烧些热水。我先为祖父行针。”
“诶,诶,好!”陈嬷嬷连忙去了。
孟知微取出银针,定了定神,手下稳而准,先刺内关、足三里固本培元,再刺太渊、尺泽理气止咳。几针下去,孟老爷子紧蹙的眉头,似乎松了一丝,呼吸也略平顺了些。
“微儿……”他缓过一口气,目光落在孙女脸上,带着深切的担忧,“你……在谢家,可好?没人为难你吧?”
“没有,祖父放心。谢公子是正人君子,待我以礼。我同谢公子,在一同设法救治梅苗。”孟知微一边收针,一边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说道。
听到“救治梅苗”,孟老爷子昏花的眼中闪过一丝微光,他反手,用尽力气握了握孙女的手,声音虽弱,却清晰:“凝香梅……一定要救活。不止为我这把老骨头……我听说那秦景珩,其心叵测,他强索梅苗,绝非仅仅图利……”
“祖父,你是知道什么?”孟知微心下一凛。
孟老爷子却疲惫地摇了摇头,重重咳了几声,才断续道:“陈年旧事……牵扯太多……不知也罢。你只需记住,救活梅苗,握在自己手中,便是……握着一线生机。这江南……怕是要有大疫。凝香梅性洁,可辟秽清毒,或能救不少人命。”
他喘息着,目光越过孟知微,似乎看向很远的过去:“谢淮安,是个明白人。他儿子,像他。骨头硬,心肠正。你们互相扶持,是对的。只是这世道,”他苦笑一声,没再说下去,只剩眼底深深的忧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