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时末,天色仍是沉沉的青黑。
陈嬷嬷起身时,发现孟知微已起身在为祖父煎药。药罐在炉上咕嘟作响,苦涩的气味弥漫在清冷的空气中。
里间传来压抑的咳嗽声,孟知微忙放下蒲扇,快步进去。
孟老爷子半倚在床头,陈嬷嬷正为他轻抚后背。见孙女进来,他喘息稍定,挥了挥手,陈嬷嬷会意,默默退出去掩上门。
“微儿,”孟老爷子声音嘶哑,却比前几日清明些许,目光落在孙女难掩倦色的脸上,“又今日,何时过去谢家梅园?”
“等白日上杆再去。”孟知微在床沿坐下,为祖父掖了掖被角,“药就快好了。祖父今日觉得如何?”
孟老爷子不答,只是看着她,昏花的老眼里情绪复杂:“谢家那边……梅苗,这几日可有起色?”
“有一株,边缘的焦黑退了少许,现出灰绿色,根茎也似乎硬实了一分。”
孟知微据实以告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冀。
孟老爷子枯瘦的手指轻轻敲了敲床沿,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你可知,我为何定要你……尽力助谢家救那凝香梅?”
孟知微抬眸却没说话,只是静静等待下文。
“不止为我这副残躯啊!”孟老爷子望向虚空,似在回忆,
“昔年,我任太医院行走,虽官职卑微,却也见过些风浪。谢淮安……,他进京为宫中进献珍品梅花,与我因药性之理结识,脾性相投,成了知己。他知我醉心医道,将凝香梅培植之秘、尤其是其辟秽清疫的特性,倾囊相告。更将数株良种梅苗,赠我研究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沉缓:“那时我便知,此梅非凡品。其性至洁,其效至清,若遇大疫,或可成救命奇株。只是此物娇贵,离了谢家水土与秘法,难以繁育。后来,我遭变故离京,那几株梅苗也未保住。此事,我一直引以为憾。”
孟知微心中震动。原来祖父与谢家,还有这样一段渊源。
“秦景珩此人,”孟老爷子话锋一转,眼中闪过锐利与忧色,
“其父曾任户部小吏,后因贪墨被黜,家道中落。此人于商事颇有手腕,心机却深。他如此急切,不惜威逼利诱、毁人祖碑也要得到凝香梅,绝非仅为奇货可居。恐是,嗅到了更大的利,或背后另有图谋。江南旱魃之后,必有大疫,此乃定数。若凝香梅真能克制疫气,其价不可估量。他若得之,垄断居奇还是小事,只怕,……”
老人重重咳了几声,缓了口气,才继续道:“只怕他与某些人勾结,欲借此掌控疫病药材,乃至影响时局啊。谢家小子坚守不售,是守住了根本,却也成了他的眼中钉。你助谢家,救的不仅是几株苗,更是守住这味可能救万千人性命的钥匙,不让它落入豺狼之手。”
他伸手,握住孙女微凉的手,目光灼灼:“微儿,你心有仁术,性韧志坚,祖父信你。但此路艰险,秦景珩阴狠,流言可畏,你与谢家小子,皆在风口浪尖。”
孟知微反手握紧祖父枯瘦的手,指尖微微颤抖,心中却如明镜乍开,一片澄澈。
连日来的困惑、挣扎,此刻都有了清晰的答案。她为何必须去,为何必须坚持,不仅仅是为祖父求药,为承诺,更是为了一份沉甸甸的、跨越两代人的责任与道义。
“祖父,我明白了。”她声音很轻,却字字坚定,“我会助谢公子守住,亦会小心。您且安心养病,等我带回凝香梅叶。”
孟老爷子看着她清亮决绝的眼眸,知她心意已定,不再多言,只长长叹了口气,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。
药煎好了。孟知微服侍祖父喝下,又细细叮嘱了陈嬷嬷一番。
——
日头已起,孟知微背起竹篓,走出家门。
祖父的话在心头反复回响。
钥匙、豺狼、掌控,字字惊心。
转过山坳,一个挺拔的身影已静静立在日光投下的光影中。
此刻的他,手持木棍,目光警觉地扫视着四周,直到看见她,那绷紧的肩线似乎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丝。
孟知微加快脚步,走到近前。
四目相对,她看到他眼下因睡眠不足的淡青,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沉郁,但那双眼睛,沉静锐亮。
“谢公子。”她低声唤道。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,目光迅速在她周身扫过,确认无虞,便侧身让开半步,依旧是沉默守护的姿态。
“路上可好?”还是一样的问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