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。”她答道，从怀中取出昨夜重新整理过的几张药性笔记，“关于地髓佐以少阳之气，我又想到，……”

简短交谈，交换信息，然后并肩，沉默而迅疾地走向那片被流言与恶意包围，却也是希望所在的地方。日头将两人的影子拉长，时而交叠。

园中一日，在煎药、行针、侍苗、研方中如常度过。

墙外时而飘过恶言，昏睡中的谢母偶尔不安地蹙眉，谢清禾惊惶的眼神，还有彼此眉间化不开的倦色与凝重，交织在这一方天地里。

但在那方小小的苗棚檐下，当两人头碰头蹲在梅苗前，指尖小心翼翼地探查着叶片每一丝细微的变化，低声讨论着地髓与东向晨气如何调和时，外界的风雨仿佛被暂时隔绝。他们的世界缩得很小，小到只剩这几寸焦土，几点挣扎的绿意，和彼此沉稳的呼吸、专注的侧影。

孟知微指出一处嫩茎颜色的微妙差异，谢疏尘俯身细看，温热的呼吸不经意拂过她的手背。

两人俱是一顿，目光不期然相遇。

他看见她清澈眼底映着的、那株梅苗小小的影子，和自己模糊的轮廓。

她看见他近在咫尺的、专注眼眸深处，那簇为这点渺茫生机而燃着的、不肯熄灭的火光。

视线一触即分。

他直起身，喉结微动。

她垂眸，指尖无意识捻着衣角，耳后悄悄发热。

无人言语，只有心跳在寂静中擂鼓，清晰可闻。

谢清禾蹲在一旁，看看这个，又看看那个，再看看盆里那两株不知不觉叶子挨在一起的梅苗，眨了眨眼。

她觉得，哥哥和孟姐姐，有点像王爷爷以前说过的并蒂梅，虽然分开长着，根却悄悄连在一处，要活一起活，要扛风雨，也是一起扛。

午后过半，孟知微敛了敛身上，说自己该回了。

她将带来的药材大半留下，只带走一点必需的。谢疏尘依旧送她至山拗口，路上两人并排走着，却无言。

谢疏尘低声开口，打破沉默，

“秦景珩今日，派人去了镇上衙门，似乎打点关系。他粮铺的名册，听说已记了厚厚一本。”

孟知微心头一凛，想起祖父的话。

掌控名册，打点衙门，难道真的有所图。

“知道了。”她声音平静，“万事小心。我祖父今日说，”她顿了顿，终究没将那些沉重的猜测全盘托出，只道，“他说，凝香梅或许真是应对疫病的关键。让我们务必守住。”

谢疏尘眸光骤然深邃，看了她一眼，重重点头：“嗯。我会。”

再无他言。

谢疏尘立在树下，望着身影，渐渐融入苍茫。

——

此时，山镇华灯初上，秦景珩别院的密室内，烛火通明。

厚厚名册摊在桌上，秦景珩指尖划过孟颐、谢疏尘那几个名字，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笑意。

对面，来自镇衙的师爷捻着胡须，眼珠转动：

“秦爷，您真要……？那谢家小子可是块硬骨头，那孟家，似乎也有点来头……”

“硬骨头？”秦景珩轻嗤，端起茶盏，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，“再硬的骨头，断了，也就软了。至于来头，一个贬黜的太医行走和他的孙女，无根浮萍罢了。如今瘟疫才是天大的事，官府焦头烂额，正是需要有力之士协助安民、贡献良方的时候。”

他放下茶盏，眼中闪过势在必得的光芒：“是时候，让谢家主动交出梅苗，让那位孟姑娘，心甘情愿地为我们所用。”

窗外，夜空中滚过第一声闷雷，低沉，遥远，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威压，沉沉压向漆黑的山野，和山中那点微弱的、摇曳的绿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