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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章 第 20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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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了下来,起初稀疏,很快便连成密不透风的雨幕,冲刷着干涸了数月的大地。

下雨了。

谢疏尘几乎是从榻上弹起来的。

他冲到门边,猛地推开。清凉的、混杂着泥土气息的空气汹涌而入,瞬间驱散了屋内的窒闷。雨水打在他脸上,带着冰凉而真实的触感。他仰起头,闭上眼,任由雨水冲刷,喉结剧烈滚动,仿佛要将这湿意深深吸入肺腑,刻进骨子里。

终于——下雨了。

“哥!下雨了!真的下雨了!”谢清禾也跑了出来,在屋檐下伸出手,接着瓦檐倾泻而下的水线,又哭又笑。

干裂的土地贪婪地吸吮着雨水,腾起一片迷蒙的水雾。

苗棚在雨幕中静立,那些蔫垂的叶片,在雨水的冲刷下微微颤动。

希望,似乎随着这场甘霖,真切地降临了。

谢疏尘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的激动,转身抓起蓑衣:“我去看看苗!”

他冲进雨幕,跑到苗棚前,小心掀开草帘一角。

只见棚内尚未漏雨,那三十几株梅苗静静地立在昏暗中,叶片上沾着外面溅入的细小水珠。他屏息,凑近那几株用了新地髓晨露方的梅苗。那是他和孟知微连日心血的结晶,也是她的祖父和乡亲们隐约的希望所在。

就着棚外透入的天光,他凝神细看。

最初一瞬,心是雀跃的。久旱逢甘霖,苗株似乎也吸了水汽,显得比往日精神些。那边缘的灰绿色,在湿润的空气中,仿佛也鲜活了点。

当他凑得再近些,指尖极轻地拂过一片嫩叶时,心却猛地一沉。

触感不对。

叶片并非被雨水滋润后的饱满柔韧,反而透出一种异常的、软塌塌的无力感。叶缘那点好不容易挣出的灰绿色,此刻颜色似乎变得有些浑浊黯淡。

更让他心惊的是,靠近土壤的根茎交界处,树皮的颜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转为一种不祥的深褐色,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从内部侵蚀、溃烂。

他迅速查看其他几株用新方的梅苗,皆是一般情形!

而旁边那些未用新方、仅仅靠地髓原液或普通照料维持的梅苗,虽然依旧孱弱,却只是安静地承受着雨水的气息,并无这般急剧的恶化。

新方有误!?谢疏尘被自己的念头吓到了。

这突如其来的甘霖,非但未成滋养,反似一剂虎狼猛药,诱得那新配方中药性相激相克,正催着这几株紧要的苗走向枯败!

莫非是地髓阴寒,与那晨露所携少阳之气,在这沛然水汽中不相调和,反而互攻?

还是所集晨露的时辰方位有差,沾染了不当的燥烈之气?

又或是,这场雨本身,便带了某种克损这几株病弱梅苗的天地肃杀之气?

无数念头在谢疏尘脑中炸开,混合着冰冷的雨水,让他浑身发寒。

希望刚刚露出一线天光,便被更深的阴影吞噬。这被寄予厚望的新方,难道变成了一道催命符?!

“不……不能这样……”他喃喃道,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。

他尝试用手边能找到的干布,小心翼翼吸去那几株病苗根部过多的湿气,又试图调整它们的位置,避开可能的漏雨点。动作慌乱,带着绝望下的徒劳。

就在这时,正屋传来谢清禾惊恐的哭喊:“哥!娘!娘她咳得好厉害!喘不上气了!”

谢疏尘浑身一僵,猛地回头。

母亲的咳声撕心裂肺,穿透雨幕传来。是骤变的气压引发了母亲的宿疾?他看一眼迅速萎靡的梅苗,又听一声紧过一声的咳喘,额角青筋暴起。

转身,冲向母亲房中。

——

同一时刻,山脚下的孟宅。

孟知微也被这突入起来的雨声惊醒。

听到雨点敲打瓦片的声响,她先是一喜,旱情有缓了!

随即心头猛地一跳,想起梅园那些娇弱的梅苗,尤其是用了新方的那几株。那方子毕竟初成,未经风雨考验。

她匆忙起身,想去看看祖父是否安好。刚走到里间门口,便听见陈嬷嬷带着哭腔的惊叫:“老爷子!老爷子您怎么了?!”

孟知微心头一紧,冲进去。只见孟颐老人不知何时已半撑起身,面如金纸,正伏在床沿剧烈呛咳,暗红色的血沫不断从口中涌出,溅在冷清的地面和被褥上,触目惊心。

“祖父!”孟知微魂飞魄散,扑过去,迅速点穴止血,手指却因惊惧而冰凉颤抖。祖父的脉象本如游丝,此刻更乱如麻絮,时断时续,是急怒攻心、虚阳暴脱之象!

“嬷嬷,怎么回事?祖父睡前还好好的!”她一边急取银针施救,一边厉声问。

陈嬷嬷早已吓呆,哭着道:“老爷子,老爷子是听了雷声雨声醒的,开始还,还喃喃说下雨了,好。后来不知怎的,脸色就变了,猛地坐起,指着窗口,好像想说什么,接着就,就……”

窗口?孟知微目光锐利扫过。

窗台上,除了祖父惯用的药盏,还放着一小截未燃尽的、颜色深褐的艾条,与她平日所用似乎不同。

“这艾条哪来的?”她捡起残段,凑近一闻,脸色骤变。

除了艾草辛香,还混着一丝极淡的、甜腻到令人不适的异香,绝非寻常驱蚊艾草所有!

她沾了点灰烬尝了尝,舌尖立刻传来微麻热感。

“是前日那个走乡货郎硬塞的,说是什么加了古方的安神艾,比平常的好。老奴看老爷子夜里睡不安稳,就,就点了一小段。”陈嬷嬷面无人色。

是混了曼陀罗的毒艾!点燃后气息甜腻,少量吸入可致人精神恍惚、产生幻象,对祖父这般气血两虚、神不守舍的病人而言,无异于催命毒药!

货郎?!哪有这么巧?!

秦景珩!他竟然将手伸到了祖父的病榻前!

是为了扰乱祖父心神,加剧病情,逼她就范?还是有更恶毒的算计?

怒火与寒意瞬间席卷全身,孟知微几乎捏碎手中残艾。

但她强迫自己冷静,祖父命悬一线!她迅速开窗通风,又以最快速度重新配药煎煮,灌下解毒安神、固本培元的汤剂。

一番急救,咳血暂缓,祖父却已陷入更深的昏迷,气息微弱得几不可察,身体冰凉。

凝香梅叶!她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凝香梅叶来清解虚热、固护心脉!可梅苗,……

她望向窗外瓢泼大雨,想起谢疏尘,想起那些刚刚用了新方的梅苗。

这样大的雨,那新方,会不会有问题?谢家此刻又如何?

心,如同被架在文火上反复炙烤,一边是祖父垂危,一边是谢家安危与那线飘摇的希望,惹得她坐立难安,在祖父榻前与门口之间反复徘徊。走,祖父生死未卜;不走,谢家可能危在旦夕。

“嬷嬷,”她最终哑声开口,将最后几样救急药材的使用方法飞快写下,塞进陈嬷嬷手里,“你守着祖父,按这上面写的做。我必须去谢家一趟!有急事,记得老槐树的树洞,留记号!”

陈嬷嬷泪流满面,却知拦不住,只能点头。

孟知微顾不得穿上蓑衣,一头扎进茫茫雨幕。

山路泥泞湿滑,却不敢稍停,心中不祥的预感与对祖父的担忧交织,几乎将她撕裂。

——

梅园内,谢疏尘刚刚勉强稳住母亲剧烈的咳喘。

谢母服了药,暂时昏睡过去,但呼吸急促,额头滚烫。谢清禾小脸煞白,紧紧握着母亲的手。

风雨声中,另一种不祥的喧哗,由远及近,隐隐传来。起初模糊,渐渐清晰,是众多人杂沓的脚步声、激动的叫嚷,穿透雨幕,汇聚成一股令人心悸的声浪,涌向梅园。

“开门!谢家的人滚出来!”

“交出那个妖女孟知微!就是她招来的瘟疫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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