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还有他谢家的妖梅!烧了!烧了祭天才能消灾!”
“不下雨的时候旱,一下雨就发瘟,定是惹了天怒!”
“冲进去!把妖女和妖梅一起抓出来!”
声音里充满了被煽动的愚昧、对瘟疫的极致恐惧,以及毁灭一切的疯狂。其中,赫然夹杂着几个粗嘎熟稔的嗓音在带头鼓噪,显然是秦景珩的人!
谢疏尘眼中寒光暴射。
果然还是来了!
趁这人心惶惶、大雨倾盆的时机,煽动这些无知乡民,以驱邪消灾之名,行那强抢毁灭、逼他就范之实!若被冲进来,梅苗必毁,母亲小妹危矣,孟知微更将落入万劫不复之地!
他看了一眼地窖方向,又望了一眼苗棚。那几株正在死去的梅苗,仿佛在无声地嘲笑他的无能。
“禾儿!带娘下地窖!锁死!无论听到什么,绝不出来!”他厉声命令,将一把柴刀塞给妹妹,自己抄起那根最粗重的门闩,横在身前。
“哥!”谢清禾泪如雨下,却死死咬牙,奋力搀扶起半昏迷的母亲。
谢疏尘提闩,大步走到院门前。门板在剧烈的撞击下开始震动,灰尘簌簌落下。他背靠木门,浑身筋肉紧绷如即将离弦的箭,连日的疲惫、心焦,以及此刻抵门所耗的巨力,化作酸灼的痛楚在四肢百骸流窜,却远不及心中那冰火交织、几欲将他吞噬的煎熬。
——
山道上,孟知微正顶着暴雨,拼命奔向梅园。
祖父用了药暂时稳住,有陈嬷嬷守着。她必须去谢家!秦景珩对祖父下手,下一步必然是针对谢家!那雨中的梅苗,还有谢疏尘他们,……
雨水模糊视线,手肘膝盖火辣辣地疼,她却不敢稍停。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。
快到梅园时,那震耳的喧哗声穿透雨幕传来。她心猛地一沉,不顾一切冲上前,躲在竹林边望去。
只见梅园门外,黑压压聚了数十人,多是面黄肌瘦、眼神狂乱的乡民,手持棍棒农具。
几个秦景珩手下的闲汉正在奋力撞门,口中不干不净地叫骂着“妖女”、“妖梅”。门板摇摇欲坠。
孟知微血液几乎凝固。她看到人群外围,秦景珩那辆青篷马车静静停在不远处,车帘低垂,仿佛在欣赏这场由他导演的好戏。
不能让他们冲进去!谢疏尘一个人如何抵挡?梅苗怎么办?清禾和谢夫人怎么办?
情急之下,她目光扫到梅园侧面一处低矮的、被风雨刮倒的篱笆缺口。她咬咬牙,绕到侧面,趁无人注意,从泥水中爬过缺口,摔滚进了院内。
院内景象让她心碎。满目疮痍,苗棚半毁。
而谢疏尘,正浑身湿透、提着一根粗大门闩,如孤狼般背靠着剧烈震动的院门,独自面对着门外汹涌的恶意。他的背影挺拔,却透着浓浓的悲壮与孤绝。
“谢公子!”她哑声唤道。
谢疏尘霍然回头,看到她泥人般出现,眼中瞬间闪过震惊、担忧,随即化为更深的急怒:“你怎么来了?!快走!从后面走!” 此刻她出现在这里,无异于自投罗网!
“我不走!”孟知微踉跄跑到他身边,与他并肩而立,目光决绝,“他们是冲我来的,也是冲着梅苗来的。我走了,你更说不清!”
就在这时,“砰”一声巨响,门闩在剧烈的撞击下出现裂纹!外面响起兴奋的狂叫:“门要破了!冲进去!”
来不及了!
谢疏尘腾出一只手,猛地将孟知微往后一推,自己横闩挡在门前,对孟知微嘶声低吼:“地窖!带清禾和娘从后面走!快!”
话音未落,又是“咔嚓”一声,门闩断裂!院门被狠狠撞开一道缝隙,几只粗壮的手臂和棍棒从缝隙中挤进来!
谢疏尘怒吼一声,用尽全身力气抵住门板,与外面涌来的力量抗衡。
一个疤脸汉子趁机将棍子从门缝捅入,狠狠戳向谢疏尘腹部!
“小心!”孟知微惊叫,想也未想,合身扑上,想推开谢疏尘。
谢疏尘却反应更快,猛地侧身,用自己手臂格开棍棒,同时将孟知微紧紧护在身后。
“啪”一声闷响,棍棒重重砸在他左肩胛骨上,他闷哼一声,脸色瞬间煞白,却半步未退,依旧死死抵着门。
“谢疏尘!”孟知微看到他瞬间冷汗涔涔的额头和剧痛下扭曲的表情,心像被狠狠捅了一刀。
鲜血迅速从他肩头衣物渗出,混合着雨水。
门外人群因这血腥愈发疯狂,挤撞更烈。门缝越来越大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孟知微目光扫过院子,猛地看到屋檐下挂着几串晒干的、用于防疫的艾草和苍术。又看到墙角堆着一些受潮的、之前用来引火的硝石和硫磺碎屑,那是谢父昔年曾尝试用少量配药防虫的。
一个极其冒险、却可能是唯一能暂时震慑众人的念头,闪过孟知微的脑海。
她猛地推开谢疏尘,在他惊愕的目光中,用尽力气从墙角抓起一把受潮的硝石硫磺混合物,又迅速扯下几串艾草苍术,就着门边一盏在风雨中飘摇欲熄的防风油灯,将那混合物与干草凑近!
“都退开!”她用尽平生最大力气,朝着门缝外嘶喊,声音尖利穿透嘈杂,“此乃防治疫病的药烟!沾身即病,触之必亡!谁敢再进一步,便同归于尽!”
话音未落,她将手中混合物猛地凑近油灯火苗!
潮湿的混合物并未立刻爆燃,却“嗤”地冒起一大股浓烈刺鼻的、混合着硝磺臭气和艾草苍术辛味的浓烟,顺着门缝猛地向外喷涌而出!
门外挤在最前面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刺鼻浓烟扑了满脸,顿时呛得剧烈咳嗽,眼泪直流,骇然后退:“毒烟!妖女放毒烟了!”
“她说沾身即病!”
“退!快退!”
对瘟疫的恐惧压倒了一切。
人群瞬间大乱,惊恐地向后退去,挤作一团。就连那几个秦景珩的手下一时也被呛得睁不开眼,慌乱失措。
趁着这短暂的混乱,孟知微用尽全力,与受伤的谢疏尘合力,“砰”地一声将破损的院门重新顶上,用剩下的半截门闩和旁边一根粗木死死抵住。
门外,惊惶的喊叫、咒骂、咳嗽声不断,但一时无人再敢上前撞门。
浓烟在雨中渐渐散去。
门内,两人背靠着摇摇欲坠的门板,剧烈喘息。谢疏尘左肩鲜血染红大片衣衫,脸色苍白如纸,冷汗混着雨水涔涔而下,却仍紧紧握着半截门闩,目光死死盯着门缝。孟知微双手被硝磺灼伤,火辣辣地疼,浑身泥水,发髻散乱,同样死死盯着门外。
谢疏尘缓缓转过头,看向身边这个狼狈不堪、却目光灼亮惊人的女子。
方才她那不顾一切的飞扑,那急智下的险招,那嘶喊时与他共同对抗的决绝。每一幕都狠狠撞在他心上。
他忽然伸出手,冰冷颤抖、染着血污的手指,极轻、极快地碰了碰她同样冰冷颤抖、满是泥污的手背。
“多谢。”他哑声说,两个字,重逾千钧。谢她归来,谢她并肩,谢她,在绝境中,劈开了一线光。
孟知微感受到手背上那一触即分的冰凉与颤抖,看着他染血的肩和苍白的脸,眼眶瞬间通红。
她摇头,想说“该谢的是你”,却喉头哽咽,一个字也说不出。
——
地窖方向,传来谢清禾压抑的、带着哭腔的呼唤:“哥……,孟姐姐……”
谢疏尘与孟知微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切的疲惫,与不容摧毁的坚定。
“没事了,禾儿。”谢疏尘扬声,声音因伤痛而低哑,却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,“守好娘。我们,都在。”
雨,还在下。但最黑暗的时刻,或许正在过去。
而远处马车上,秦景珩透过车帘缝隙,看着梅园门前渐渐散去、心有余悸的人群,和那扇重新紧闭、却明显残破不堪的院门,脸上没有丝毫怒意,反而缓缓勾起一抹深沉难测的笑意。
“倒是有几分急智。可惜,垂死挣扎罢了。”他低声自语,指尖轻轻敲打着膝盖,“戏,才刚开场。下一幕,该让那位病重的孟老爷子,发挥点作用了。”
他放下车帘:“回府。”
马车缓缓驶离,碾过泥泞的道路,消失在茫茫雨幕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