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了整整一夜,天明时分才渐渐收住,转为淅淅沥沥的雨丝。
晨光透过清冷的空气,显得清亮透彻。
干涸了数月的大地贪婪地吸饱了水分,泥土的腥气混合着草木将醒未醒的清气,在微凉的晨风里弥漫。
山涧方向传来久违的、潺潺的细流声,虽然微弱,却清晰可辨。
谢家梅园内,是一片劫后的宁静,却又透着几分焕然一新的生机。
谢疏尘几乎一夜未眠。
肩胛处的钝痛一阵阵袭来,但他心里揣着事,躺不住。天刚蒙蒙亮,他便又起身查看。
院门外一片狼藉,泥泞中散落着昨夜乡民仓皇退去时丢下的破鞋、棍棒。那扇饱经摧残的木门歪斜着,门闩彻底断裂,勉强用粗木顶着。他沉默地看了一会儿,动手清理。
苗棚的草帘,在昨夜风雨和混乱中破损更甚。他走进去,目光第一时间落向那几株用了新方、出现异状的梅苗。
心,沉了下去。
那几株苗的情况,比昨夜更糟。
叶片卷曲发黑的速度加快了,根茎处的深褐色溃烂痕迹也扩大了。雨水带来的生机,似乎独独绕开了它们,甚至加速了它们的衰亡。
然而,旁边那两株用了地髓混合金银花藤嫩尖方子的梅苗,却稳住了颓势,虽然依旧孱弱,但并未继续恶化,其中一株的嫩梢,那点微不可察的新芽,看着,似乎又探出了毫厘。
他正凝神看着,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不用回头,也知是谁。
“你肩上的伤,需重新上药包扎。”孟知微的声音响起,比雨后的晨风更清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。
谢疏尘转过身。她站在棚口,天光为她单薄的身影镀上一层淡金。她依旧穿着昨日的旧衣,沾着泥点,发髻有些松散,眼下是明显的青影,显然也未安枕。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,碗里是捣烂的、散发着清凉气味的绿色草泥。
“小伤,不得事。”他道,目光却落在她同样沾染泥污、手背还有几道新鲜划痕的手上,“你的手……”
“采药时被荆棘划了下,无妨。”孟知微简短带过,走近几步,将碗放在一旁干净的木板上,“昨夜事急,只草草止血。这药草清热消肿,利于伤口愈合。你……可以吗?”
她问得坦然,目光清澈,只盯着他伤处附近的衣物。
谢疏尘顿了顿,没再推拒,默默侧过身,将左肩伤处朝向光亮。粗布衣衫已被血和雨水浆硬,黏在伤口上。
孟知微从随身布包里取出小剪和干净布条,又用碗里清水沾湿布巾。
“可能有些疼,忍着些。”她低声道,靠近他,小心地用剪刀剪开粘连的布料。
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、混合了药草、雨水和一丝干净皂角的气息。她的手指很稳,动作极轻,尽量避免牵扯伤处。冰凉的布巾触到皮肤,带来一丝刺痛,随即是她指尖温热的、极短暂的触碰,为了看清伤口情况。
伤口比想象中深,红肿着,边缘有些外翻,幸未伤及筋骨。
孟知微眉头微蹙,快速清理了污迹,然后将那清凉的草药敷上去,用布条仔细包扎好。整个过程迅速而专业,两人之间只有衣料的窸窣声和轻微的呼吸声。
“这两日莫要用力,避水,每日换一次药。”她打好结,退开半步,嘱咐道。
“有劳。”谢疏尘活动了一下左肩,确实松快疼痛不少,“你祖父,昨夜,可还安好?”
提及祖父,孟知微眼神黯了黯,但语气平稳:“用了药,暂时稳住了,只是依旧昏沉。”她抬起眼,看向他,目光里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清亮,“谢公子,今日,可否随我去见见祖父?”
谢疏尘微微一怔。
孟知微忙解释道:“祖父清醒时,对地髓药性冲突之事颇为在意。他浸淫医道数十载,于药性药理、天地生克之道,见解独到。或许,他能看出些我们未曾想到的关窍。况且,”她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,“祖父与你父亲曾是故交,也一直,想亲眼见见你。”
最后一句,她说得轻,却重。
谢疏尘看着她的眼睛,那里面盛着恳切,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。他想起父亲偶尔提及京城故人时的慨叹,想起孟老爷子那力透纸背的批注,想起昨夜若非她急智,梅园恐已不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