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。”他颔首,“待我稍作安顿,便同你去。”
谢疏尘先去看过母亲。谢母昨夜受了惊吓,又兼风雨,后半夜咳了一阵,此刻服了孟知微新调的安神药,已然睡去,呼吸虽弱,却平稳。谢清禾蜷在母亲脚边守着,也睡得正沉,小脸上泪痕犹在。
他默默看了一会儿,轻轻为妹妹掖了掖被角,又将母亲枕边凉了的温水换过。走出房门,孟知微已简单收拾了药篓,在檐下等候。
两人一同出了梅园。
雨后山路,显得更加泥泞湿滑,极不好走。谢疏尘因肩伤,行走便慢了几分。孟知微默默走在前方,时而提醒此处青苔滑,时而伸手拨开横出的湿漉漉的枝条。几次谢疏尘脚下打滑,她总能适时停下,回头递来一个询问的眼神。
没有搀扶,没有过多言语,只有一种无声的照应。
行至半路,路过一片向阳的山坡。孟知微忽然停下脚步,指向坡上几处:“你看。”
谢疏尘顺着她所指望去。只见那些在旱季枯死焦黄的草根处,竟隐隐冒出了星星点点的、极其柔嫩的黄绿色!虽然细小,却真实存在着。更有一两种耐旱的野花,挣扎着绽开了残缺却鲜艳的花朵。
“草木知春。”孟知微轻声道,语气里带着久违的、纯粹的欣悦,“雨下来了,它们便知道活了。”
谢疏尘望着那点点新绿,心头那压了数月的沉郁巨石,仿佛也被这微弱的生机撬动了一丝缝隙。他点了点头,目光掠过她沾染了泥点却微微上扬的侧脸。
是的,雨下来了。无论前路还有多少艰难,总归是有了水,有了活气,也有了希望。
两人继续前行,脚步似乎都轻快了些。
——
陈嬷嬷早已焦急等候在门口,见到孟知微,眼圈一红:“小姐,你可算回来了!我担心了一整夜。老爷子方才醒了一回,精神头竟似好了些,还问起你。”
“祖父醒了?”孟知微一喜,加快脚步。
“是,喝了点粥,这会儿正靠着枕头歇气呢。”陈嬷嬷说着,目光落在后面的谢疏尘身上,带着打量和疑惑。
“嬷嬷,这位是谢公子。”孟知微简单介绍,谢疏尘微躬一揖,孟知微便引着他走进院子。
院子不大,但收拾得整洁。墙角种着几丛半枯的药用植物,廊下晾着草药。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、苦涩的药香。
孟知微示意谢疏尘在正堂稍候,自己先快步进了东厢房。
谢疏尘静立堂中,目光扫过简单却雅致的陈设。一张旧木桌,两把椅子,墙上有幅泛黄的山水立轴,笔力苍劲。角落书架上堆着不少线装书,有些书脊已磨损。这里处处透着清贫,却也透着一种沉淀下来的、属于读书人和医者的宁静气度。
片刻,里间传来低低的交谈声。随即,孟知微掀帘而出,对谢疏尘点了点头,眼神示意他进去。
谢疏尘定了定神,抬步走入。
屋内光线稍暗,药味也更浓。
靠窗的榻上,半倚着一位清瘦的老人,须发皆白,面色蜡黄,满脸病容,但一双眼睛却并未浑浊,此刻正静静地看着他,目光锐利,带着久经世事的审视,以及一丝深藏的、复杂的情绪。
谢疏尘上前几步,依晚辈礼,郑重躬身:“晚辈谢疏尘,见过孟老先生。”
孟老爷子并未立刻叫他起身,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,缓缓开口,声音嘶哑无力,却字字清晰:
“谢淮安的儿子……。抬起头来。”
谢疏尘依言直身,坦然迎上老人的审视。
一老一少,目光在空中交汇。空气中弥漫着药味、旧事,和无声的掂量。
窗棂外,细雨又悄然飘洒起来,轻轻地敲打着屋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