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老爷子审视的目光在谢疏尘脸上停留了片刻。
谢疏尘只觉得那目光甚是锐利,仿佛能穿透皮肉,直看到骨子里去。
良久,孟老爷子眼中那点审视的锐光,才缓缓化开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神色。
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。那叹息里,混杂着久远的回忆、物是人非的感慨,以及一丝了然的欣慰。
“坐。”他抬了抬枯瘦的手,指向榻前的方凳,声音依旧嘶哑,却没了最初的冷硬。
“谢孟老。”谢疏尘依言坐下,姿态端正,目光平静地看着老人。
“你父亲的手记——”
孟老爷子开门见山,语气是医者讨论病案般的直接,“那地髓,引发药性相激、反伤梅根之事,你怎么看?”
谢疏尘略一沉吟,将自己连日来的观察、尝试,以及昨夜雨后的突变,条理清晰地陈述了一遍。
然后道:“晚辈愚钝,百思不解其中关窍。那地髓分明是滋养之物,何以与晨露相合,反成虎狼之药?而金银花藤之属,性偏寒凉,何以反能稍制其弊?”
孟知微安静地侍立一旁,目光在祖父与谢疏尘之间流转。
她看到祖父听着谢疏尘的叙述,眼皮微微垂着,枯瘦的手指在薄被上无意识地摩梭着,那是他陷入深思时的习惯。
“你父亲的手记,应有提到地髓,性沉阴,你可还有印象?”孟老爷子缓缓开口。
“是。手记有言,地髓者,深井之底,岩隙渗出之水。性阴,质沉,可润根而不伤叶。”
“不错。性沉,质阴,此乃其本。”孟老爷子的目光似乎望向虚空,
“万物负阴而抱阳,孤阴不生,孤阳不长。你以晨露佐之,方向是对的,取其少阳初生之气,以图阴阳调和。然则——”
他话锋一转,看向谢疏尘:“你可知,你所用晨露也好,夜露也罢,取自何种草木?又是何时、何地所集?”
谢疏尘一怔,如实道:“乃是以竹签蘸取垂盆草叶上夜露,于黎明前收集。其地,是后山背阴石隙处。”
“这便是了。”孟老爷子摇了摇头,
“垂盆草性本偏阴,长于背阴石隙,所凝夜露,阴寒更甚。你以极阴之地髓,佐以阴寒之夜露,便是雪上加霜,何来调和?雨至,天地水汽沛然,阴寒大盛,犹如烈火烹油,那本就失衡的药力骤然被激发,梅苗孱弱之躯,如何承受?”
一席话,如醍醐灌顶。
谢疏尘之前只模糊感到是阴阳冲突,却未想到再细想这冲突的根源,在于两者同属阴寒,更未考虑到地利、天时,对药性的细微影响。
孟老爷子的寥寥数语,却点破了症结所在。
“那,金银花藤呢?”他心中急切,不由向前微倾了身子。
孟老爷子看了他一眼,对他的领悟速度和求教态度似有满意,便继续道:
“金银花藤,虽也性寒,但其生长必攀援向上,追逐日光。尤其春日初发的嫩尖,饱受一夜雨露,又在黎明时最先承沐朝阳,其性在寒凉中,已蕴一丝少阳生发之机。不过此时已入冬,你取此物嫩尖调和地髓,正是以这一点微弱的生发之气,稍稍牵引地髓沉阴之性,使其得以缓缓下行、滋养根本,而非淤塞攻伐。”
他顿了顿,喘息几下,才又道:“然此亦非上策。金银花藤毕竟偏于清解,升发之力有限。若欲真正激扬地髓之效,润养梅根,当寻那些本性向阳、生机勃发、且自身带有疏通之性的草木初华。譬如,忍冬初绽之苞,连翘嫩黄之蕊,或许都比背阴处的夜露更为相宜。”
谢疏尘只觉许多原本模糊的、父亲手记中语焉不详之处,此刻都有了清晰的脉络。
他并非不懂阴阳生克,但从未如此深刻地将药性与草木的生长习性、天地时辰如此精微地结合起来思考。
他肃然起身,再次郑重一揖:“听得孟老一席话,胜读十年书。晚辈,受教了。”
孟知微在一旁,看着谢疏尘眼中骤然亮起的光芒和那发自内心的恭敬,唇角不自觉地微微弯起。
祖父,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兴致勃勃地,与人探讨药理了。
孟老爷子摆了摆手,示意他坐下,神色却更温和了些:“你父亲于草木之性上,天赋极高。你能守着他的梅园,不忘钻研其道,这很好。只是医道如海,草木有情,需得用心体察,不可拘泥成法。你,很好。”
最后三个字,声音很轻,却重若千钧。
谢疏尘心头一震,喉头有些发哽,只低声道:“晚辈定当谨记。”
又略坐了片刻,说了几句谢母的病情,谢疏尘见孟老爷子面有倦色,便起身告辞。孟知微欠了欠身,送他出来。
走到院中,雨丝又细密了些,空气似又多了几分清冷的寒意。
“多谢。”谢疏尘停下脚步,看向孟知微,诚心道。谢她引见,更谢她祖父的指点。
孟知微摇摇头,目光清亮:“是祖父与你投缘。”
她顿了顿,抬眼看他,语气认真,“方才祖父所言,关于凝香梅叶的炮制,他旧年札记中虽有提及,但毕竟年代久远,且未曾亲见谢家秘法。如今梅苗初现生机,若因我炮制不当而损了药性,实在辜负。不知,谢公子可否方便,择日指点一二?”
她问得坦然,理由也充分。凝香梅叶的炮制之法,是谢家不传之秘,但此刻提出,并非觊觎,而是为了不让珍贵的药材折损于自己手中。
谢疏尘沉默了片刻。这确实是谢家秘法,父亲临终前曾叮嘱不可轻传。然而,眼前之人,是故交之后,是数度共患难的伙伴,更是如今唯一能助他救活梅苗、发挥其用的人。祖父的认可犹在耳边,而她此刻的眼神澄澈执着,只为治病救人。
“好。”他终于点头,目光平静而郑重,“炮制之法,需现场演示,方得其要。明日,若你得空,可来梅园。”
孟知微眼眸微亮,颔首应下:“好,明日我定当早至,有劳谢公子。”
谢疏尘不再多言,微微颔首,转身步入蒙蒙雨帘。孟知微立在檐下,望着他挺拔的背影渐行渐远,消失在青翠湿润的山道拐角,心中一片澄明,又隐约生出几分对明日的期待。
——
次日,雨已彻底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