泥土的芬芳、草木的清气，充盈在空气里，往日那令人窒息的尘土气，仿佛正在渐渐远离。

孟知微安顿好祖父，将今日的汤药细细煎好，叮嘱陈嬷嬷一番，便背上竹篓出了门。

山路依旧泥泞，但步履却比往日轻快。她特意绕道，在山坡向阳处，采摘了一些沾着晨露的连翘嫩蕊和蒲公英初开的花朵。这是昨日祖父提及的、可能用于调和地髓的草木。

来到梅园时，日头已升高了些。园门虚掩，她轻轻推开。

园内景象与昨日，又有些不同。

积水已被清理，倒塌的篱笆进行了简单的加固，虽然依旧残破，却少了些颓丧。苗棚的草帘被重新整理过，湿透的部分掀开晾晒。阳光洒在湿润的土地和那些挣扎求生的梅苗上，泛起柔和的光泽。

谢疏尘正在檐下整理几样陶器，见她进来，直起身。他换了件干净的半旧青衫，肩部看得出微微鼓起，是包扎的痕迹。脸上仍有疲惫之色，但眼神清明。

“孟姑娘。”他招呼道。

“谢公子。”孟知微走近，将竹篓放下，取出那包新采的连翘与蒲公英，

“路过时见这些花开得正好，便采了些。或许，可做一试。”

谢疏尘接过，看了看那嫩黄鲜妍的花朵，点了点头：“费心了。”

他侧身，示意她看向檐下另一侧。

那里已清理出一块干净地方，铺着旧席。席上摆放着几个专用的粗陶器具，一个浅腹的焙笼，一套小小的石臼木杵，数层极细的纱绢，还有一把银亮的、精巧的小剪。旁边，一个浅口竹篮里垫着湿润的细纱布，里面空空如也。

“我们先去取叶。”谢疏尘说着，引她走向苗棚深处。

那里，三株状态相对最好的梅苗静静立着。经过一夜雨露滋润和晨光沐浴，叶片似乎舒展了些，那沉静的绿色在阳光下透着生机。

“凝香梅叶，入药以嫩为佳，尤以枝梢初展未久、色泽嫩绿、肉质丰润者为上。”

谢疏尘的声音在寂静的棚内响起，低沉而清晰。

“采摘时辰，需在晨露已晞、日头未烈之际，通常是辰时至巳时之间。此时叶中津液饱满，药性最足，且避开了夜露的阴寒与午时阳气的燥烈。”

他一边说，一边极小心地，用一把小剪，在选定的嫩枝上，斜斜剪下两片符合要求的嫩叶。动作轻柔迅捷，仿佛怕惊扰了梅苗的清梦。剪下的叶片，立刻放入一个垫着湿润细纱布的浅口竹篮中。

“采摘时，忌伤主枝，忌贪多，每株取叶不过二三，需留有余地，以待其再生。”他解释道，将竹篮递给孟知微看。

孟知微接过，仔细观看那两片嫩叶。叶片不过指甲盖大小，触手微凉，质地柔嫩，凑近能闻到一股极其清幽淡雅的、似有若无的冷香，与寻常梅香不同，更澄澈，更沁人心脾。

“这便是凝香梅，独有的凝香了。”谢疏尘道，

“离枝后，香气与药性会随时辰消散，故炮制宜早不宜迟。”

两人又移至檐下早已清理出的一块干净地方。这里避风避雨，光线柔和。

谢疏尘取出几个专用的粗陶器具，一个浅腹的焙笼，一套小小的石臼木杵，还有数层极细的纱绢。

孟知微看着他变戏法似的，拿出一样又一样。

“炮制之法，首重火候。”他将那两片嫩叶置于焙笼中，下面是以炭灰埋着的、只有一点暗红余烬的炭火，

“需用文火，徐徐烘焙，不可见明火，不可有焦烟。目的是缓缓逼出叶中水分，锁住香气与药性，同时祛除可能的微寒之性。”

他盘膝坐下，全神贯注地调控着炭火与焙笼的距离，不时极小心地翻动叶片。孟知微也在他身旁坐下，目光紧紧跟随着他的动作，鼻尖萦绕着那股在微热中逐渐变得清晰悠长的冷香。

两人之间，只有偶尔关于火候细微变化的低声交流。

“此时叶边微卷，触之尚软，是水分去了一半。”

“香气变浓了，但未出焦气。”

“对，便是如此。需再耐心些，待其质脆而色翠，”

他的声音低沉平和，她的应答简洁明了。

终于，谢疏尘用竹夹将焙好的叶片取出。叶片已缩至原先一半大小，色泽转为一种莹润的翠绿，质地酥脆，香气内敛而持久。

“接下来是研末。”他将叶片放入石臼，示意孟知微，“力道需匀，方向要顺，不可急躁，直至成极细之粉，触之如雾。”

孟知微净手，接过木杵。

她学着他的样子，顺着一个方向，力道均匀地研磨。起初有些生疏，但很快便掌握了节奏。她的动作稳而巧，神情专注。

谢疏尘在一旁静静看着，见她额角渗出细汗，碎发垂落颊边也顾不得拂，心跳不自觉的漏了一拍。

研好，用细纱绢过了数遍，得到一小撮不过耳挖勺分量的、碧绿莹润、香气清冽的粉末。这便是他们忙了半日的成果，凝香梅叶的精华。

孟知微看着掌心那点珍贵的粉末，长长舒了口气，抬头看向谢疏尘，眼中闪烁着光芒：“所以，关键便在于取其嫩、顺其时、文火焙、慢工研，以最大程度存其清润之性，对么？”

“不错。”谢疏尘点头，看着她因专注和成就感而微微发亮的脸颊，心中那处坚硬的地方，仿佛也被这雨声和药香浸润得柔软了些，

“你很聪慧，一点即通。”

孟知微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，微微垂下眼睫，将粉末小心地倒入一个早已备好的干燥小瓷瓶中，塞紧木塞。指尖不经意间，与谢疏尘递来瓶塞的手指轻轻碰触。

两人俱是一顿。

那触感微凉，一掠而过。却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心湖，漾开细微的、久不散去的涟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