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疏尘蹲在苗圃前,神情是罕见的凝肃。
他面前摆着两个小小的陶碟。一碟盛着前几日重新过滤、越发显得沉静莹润的地髓,另一碟里,是孟知微带来的、沾着露水的连翘嫩黄蕊与蒲公英花朵,还有几段他自己摘取的金银花藤上那最嫩的尖梢。
按照孟老爷子的指点,他需以这些向阳生发之物的汁液,调和地髓的沉阴之性。
他没有立刻动手,目光却是投向旁边两株病苗。
那是之前未曾用过失败新方、仅靠地髓原液勉强维持的,状态最差,叶片焦黑卷曲过半,近乎枯死。用它们试新方,风险最大,却也最有可能看出效果。
“谢公子。”孟知微的声音在身后轻轻响起。
他侧头。她不知何时已走了过来,蹲在他身侧,目光同样落在那两株病苗上。
“祖父说,调和之时,心思需静,手势需缓,意在引而不在迫。”
谢疏尘点了点头。
他取来一把洗净的玉杵,那是父亲留给他的遗物。
孟知微看着他,将连翘蕊与蒲公英花小心捣烂,清新的、略带苦味的草木气息立刻散发出来。滤出极少一点淡黄色汁液,混入金银花藤的嫩汁,那色泽又转为一种更莹润的淡金。
然后,谢疏尘用一根新的、削得极薄的竹签,蘸取少许地髓,滴入那淡金汁液中。屏息观察。
汁液微微荡漾,却没有立刻交融,也没有出现之前那种令人不安的混浊。在竹签极其缓慢、顺向的轻搅下,那沉静的地髓缓缓化开,与淡金汁液渐渐融成一种均匀的、宛如初春新柳般的嫩黄色,质地似乎比纯地髓要更清透些,散发出一种奇异的、混合了沉土气与鲜草香的清新气息。
“成了吗?”孟知微压低声音问,带着期待。
“只是初融。”谢疏尘声音很稳,
“能否相合,需看入土之后。”他手下不停,用竹签尖端蘸取极少一点嫩黄药液,对着第一株病苗靠近根部的土壤,极其小心地点下三滴。药液迅速渗入干涸的土粒缝隙,消失不见。
然后是第二株。同样三滴。
做完这些,他额角已见细汗,心神耗费。
两人静静守着,一时无言。棚内只有彼此清浅的呼吸声,和阳光移动的微响。
不知过了多久,孟知微忽然极轻地“咦”了一声。
谢疏尘立刻看去。
只见第一株病苗最底部、一片几乎完全焦黑的残叶边缘,那干硬蜷曲的形态,似乎极其轻微地,松驰了那么一丝?又或许只是光影错觉?
他不敢确定,凑得更近。指尖悬在那叶片上方,感受到的依旧是死气。可目光凝注之处,那点细微的变化仿佛又清晰了些。
“是这里,”孟知微的指尖虚点另一处,那是靠近主茎基部、颜色最深褐的地方,“颜色,好像没再继续往深里变?”
谢疏尘凝神细看。
的确,那溃烂般的深褐色斑痕,边缘似乎停滞了。没有扩大,也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,但至少,那令人绝望的蔓延,停住了。
仅仅是停住。可在这漫长的、只有失去与衰败的日子里,“停住”两个字,已足以让心跳漏掉一拍,让干涸的心田裂开一道细微的、透进光的缝隙。
“方子起了效。”孟知微的声音带着压低的欣喜,转头看他,眼眸亮如晨星,“至少,它没再坏下去!”
谢疏尘望着那两株依旧病态、却仿佛被无形之手轻轻托住、暂缓了坠落之势的梅苗,胸腔里那股堵了数月、沉甸甸压着的东西,似乎也随着那“停住”的迹象,被撬动了一角。他缓缓吐出一口气,那气息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微颤。
“嗯。”他应道,声音有些发哑。目光与她的相遇,却看到了对方眼中那簇被点燃的、小心翼翼的希望。
谢疏尘看着孟知微的眼睛,有些失了神。
就在这时,正屋方向传来谢清禾惊喜的呼唤,带着孩童特有的清亮,穿透宁静的晨间空气:“哥!孟姐姐!你们快来!娘,娘醒了,说想喝粥!”
——
屋内,药味依旧,却似乎不再那么滞重呛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