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母半靠在垫高的枕头上,脸色仍是病弱的苍白,但那双总是因痛苦而紧闭或涣散的眼睛,此刻却清明了些,正温和地看向端着粥碗进来的孟知微,和跟在后面的谢疏尘。
“谢夫人。”孟知微上前,自然地坐在床沿,先探了探谢母的额温,又执起她的手腕诊脉。
谢疏尘立在床边,目光紧紧锁在母亲脸上。
他看见母亲唇角极微弱地向上弯了弯,是对孟知微的回应。
她的呼吸虽浅,却平稳了许多,不再有那种拉风箱般令人揪心的急喘。
谢清禾则趴在床边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母亲,小脸上是连日来第一次出现的、毫无阴霾的欢喜。
“脉象虽仍细弱,但滑利了些,浮数之象亦减。”孟知微诊罢,抬眼看向谢疏尘,眼中带着浅浅笑意,
“夫人体内虚火渐平,肺气得润。这是好兆头。”
谢清禾又去厨房小心翼翼捧来一碗熬得稀烂的米粥,刚想喂给谢母,孟知微却先试了试温度。
谢母很慢地吞咽着,每次只吃小半勺。但她就那样静静地吃着,没有呛咳,没有抗拒。偶尔,她的目光会掠过儿子紧绷的脸,带着心疼,又转向专注喂粥的孟知微,那目光便更软和了些。
一碗粥,吃了小半碗。谢母轻轻摇了摇头。
孟知微见状,柔声道:“夫人久未进食,脾胃尚弱,浅尝即可。待午间,再进些汤水。”
谢母看着她,嘴唇翕动,似乎想说什么,却只发出微弱的气音。
孟知微俯身去听。
“辛苦……你了……”断断续续,几不可闻。
“夫人快别这么说,您好起来,比什么都强。”孟知微放轻声音,为她掖好被角。
谢母的目光又移向儿子,停留片刻,才疲惫地合上眼。但这一次,她的眉心是舒展的,呼吸渐渐均匀绵长,是真的睡着了,而非昏睡。
谢清禾悄悄拉住哥哥的袖子,仰起小脸,用气声说:“哥,娘刚才,对我笑了。”
谢疏尘抬手,用力揉了揉妹妹的头发,喉结滚动了一下,没说话。
他只是深深看了一眼沉睡的母亲,又看向正在收拾药碗、侧脸宁静的孟知微。
生病的母亲安稳睡去,幼妹脸上重绽欢颜,而那个带来这一切转机的女子,正低着头,做着最寻常不过的琐事。
谢疏尘悄悄退出了屋子,走到檐下。
雨后的天空,蓝得透亮,几缕云丝洁白柔软。他望着苗棚的方向,又回头看看屋内。
他忽然觉得,胸口那口一直提着、不敢稍懈的气,终于可以缓缓地、试探着,吐出来一些了。
至少今日,此刻,母亲睡得安稳,小妹有了笑容,而那几株代表希望的苗,似乎也抓住了悬崖边的一缕细藤。
这就够了。
孟知微轻轻带上门,也走了出来,站到他身侧。两人并肩望着雨洗过的清新院落,谁也没有说话。
风拂过,带来泥土和嫩叶的气息。
良久,谢疏尘低低开口,是对她,也像对自己说:
“会好的。”
孟知微侧目,看他线条冷硬却在此刻微微松缓的侧脸,轻轻颔首:
“嗯,会好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