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疏尘比约定的时辰早到了片刻,背靠树干,目光沉静地投向孟知微来路的方向。竹杖握在手中,肩伤未愈,但站立的身姿依旧挺直。
不多时,一抹熟悉的身影便出现在山道拐角。孟知微挽着裙裾,走得有些慢,竹篓在身后微微晃动。看见他,她加快了脚步。
“谢公子。”走近了,她微微喘息,额角已有了些细汗。
“嗯。”谢疏尘的目光在她沾了泥点的鞋面和微湿的裙摆上停留一瞬,侧身让开,“路滑,当心脚下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,默然向梅园走去。起初只闻踩在湿泥上的“噗嗤”声,和竹杖探路的轻响。
“那两株用了新方的病苗,”谢疏尘忽然开口,声音在寂静的山道上显得清晰,“昨日午后,溃烂处颜色,似乎淡了一分。”
孟知微脚步微顿,侧头看他:“当真?”
“只是极细微的变化,许是光影。”谢疏尘语气谨慎,目光却望向远处山峦,“今日需再细看。”
“只要不再蔓延,便是好消息。”孟知微道,声音里带了一丝松快,“昨日带回的连翘花,祖父看了,说品相好,阳气足。他还提了另一种藤,叫络石,常绕树而生,最是坚韧向阳,其初生嫩茎,或许也可一试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谢疏尘颔首,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些,与她并肩,“络石,后山断崖那一片,似乎有。”
“你去过断崖那边?”孟知微有些意外。
“幼时,随父亲采药去过。”谢疏尘目光微远,似在回忆,“崖边风大,草木皆生得低矮坚韧。父亲说,那里生长的药,性子也格外硬些。”
“物竞天择,风霜砺其性。”孟知微点头,想起祖父说过类似的话。
她侧目看他,晨光勾勒出他利落的下颌线,此刻因谈及父亲而略显柔和。“你家父,定是位博闻广识的君子。”
谢疏尘沉默一瞬,才道:“他喜静,爱梅,亦好钻研这些山川草木之理。常说一草一木,皆有性情,需以心体察,而非仅以书为凭。” 这是鲜少提及的家事。话出口,自己也微怔。
“医道亦是如此。”孟知微接得自然,仿佛未觉他片刻的异样,“祖父常说,病人如草木,各有禀赋,同一病症,用药也需因人、因时、因地而变。死守成方,便是庸医。”
“令祖父所言甚是。”谢疏尘看向她。她正低头避开一处水洼,碎发垂落额前。他下意识抬手,接过竹杖,为她拨开前方斜出的、湿漉漉的荆棘枝条。
“多谢。”孟知微抬眼,对他笑了笑。那笑意很浅,转瞬即逝,却如晨曦穿透林叶,瞬间点亮了她沉静的眉眼。
谢疏尘握着竹杖的手指微微收紧,挪开目光,嗯了一声。
道路渐平,村落人家在望。炊烟袅袅,与山间薄雾交融。偶尔遇见早起的村人,远远看见他们,目光复杂,有探究,有疏离,也有畏惧。窃窃私语声隐约传来。
两人皆目不斜视,步履未停。但那无形的隔膜与压力,依旧如影随形。
“昨日,”孟知微忽然低声开口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对他说,
“隔壁村有人来寻祖父早年开的方子,说是家里老人咳了许久。我见其症状,似是疫气初侵,便给了些艾叶苍术,教了通风净手的法子。他们……,道了谢才走。”
她语气平静,谢疏尘却听出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慰藉。她在用自己的方式,一点点对抗那些恶言。
“清禾昨日,”他也开口道,声音比平时稍缓,“将你教的草药,按着图样,在园里找出好几样相似的,欢喜得什么似的。”
孟知微眼中漾起柔和的笑意:“她心细,有天分。假以时日,定能承你谢家识草辨木之能。”
话题就这样,从梅苗、疫病,滑向了清禾的进步,又漫无边际地聊起后山某种野果的滋味,某年旱灾前溪水的丰沛。
话依旧不多,常常是简短的问答,或是一人起头,另一人接上几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