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坡向阳处的草芽,从嫩黄转为鲜绿,一小丛一小丛地冒出来。
干涸的田地,虽不能耕作,地面却终于有了点湿软的弹性。
谢家梅园里,那两株试了新方的病苗,焦黑溃烂的边缘,确实褪去了一分暗淡,呈现出一种停滞的灰褐色。
另一株状态稍好的梅苗,枝梢的新芽又探出毫厘,此刻正透着娇嫩的黄绿。
谢母的咳喘,渐渐稳定在一日只发作两三次,也能起身,靠着坐上一会。
这一日,孟知微需去镇上唯一还开着门的杂货铺,买些盐、灯油,也想看看能否买到些便宜的陈年艾绒。
谢疏尘不放心她独自去人多眼杂的镇上,便让谢清禾在家照看母亲,自己陪她同行。
铺面大多紧闭,街上行人稀疏,且多面有菜色,步履匆匆。
偶有抬着门板匆匆而过的,门板上躺着人,盖着破席,便有压抑的哭声随行。疫病的阴影,添了几分的阴森。
他们先去了杂货铺。铺子里货架空了大半,掌柜的耷拉着眼皮,有气无力。
“盐还有,价涨三成。灯油?没了,早没了。艾绒?”掌柜从鼻子里哼了一声,
“您二位是许久没来镇上了吧?别说是艾绒,就是薄荷叶、紫苏梗,但凡是能入口、据说能防病的草叶子,好几日前就被扫空了!价?嘿,有价无市!”
孟知微蹙眉:“扫空了?谁扫的?药铺?”
“药铺?”掌柜扯了扯嘴角,压低声音,朝斜对面一家新挂了“秦氏济生堂”牌匾的铺子努了努嘴,
“瞧见没?秦爷新开的。如今这镇上,但凡是药材相关,甭管是治病的还是防病的,都得过他的手。您二位若是急用,或许,去那儿问问?” 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讥诮和无奈。
谢疏尘与孟知微对视一眼,眼神凝重。
出了杂货铺,他们走到那挂着“秦氏济生堂”的门前。
铺面崭新,柜台后站着两个伙计,神色倨傲。门口贴着告示,写着“平价供应各类药材”,下面小字列着艾叶、苍术、金银花等名目,价格却比平日高出五倍不止。
铺子一侧,有人正排队登记,领取所谓的号牌。
队伍里有面黄肌瘦的百姓,也有眼神闪烁、不像是缺衣少食的青壮。
一个穿着体面绸衫、留着山羊胡、眼珠灵活转动的中年人,正背着手在铺内巡视,偶尔对伙计低声吩咐几句,目光扫过门外时,在谢疏尘和孟知微身上停了停,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,嘴角却挂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。
此人正是秦景珩的心腹师爷,姓金,人称金爷。最是诡计多端,笑面藏刀。
“看来,秦公子生意兴隆,都做到药材上了。”谢疏尘声音不高不低,恰好能让那金爷听见。
金爷转过身,笑容可掬地拱手:“哟,这不是谢公子和孟姑娘吗?稀客稀客。可是家中需要药材?尽管开口,秦爷吩咐了,乡里乡亲,定当照应。” 话说得漂亮,眼神却无半分暖意。
“不必。”谢疏尘神色冷淡,“只是路过,见贵号生意新奇,特来观瞻。告辞。” 说完,对孟知微微一颔首,转身便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