土地庙很破。
瓦碎了大半,雨水在泥地上积出深浅不一的水洼。神像蒙尘,供桌歪斜。蛛网在漏光的梁间摇晃。
孟知微立在门前,看了半晌。陈嬷嬷在一旁,忧心忡忡:“小姐,这地方,能行么?太破了,又晦气。”
“庙宇本是清净地,何来晦气?”
孟知微挽起袖子,从墙边拿起一把半秃的扫帚,“打扫干净,便是救人之处。”
她先清扫了正殿的神台与地面,将漏雨最凶处的几块破瓦勉强遮了遮。陈嬷嬷从溪边提来水,两人用破布一点点擦去神像与梁柱上厚厚的积尘。
没有香烛,孟知微从带来的布包里取出几支晒干的艾草,点燃了,插在洗净的破陶罐里。清苦的烟气袅袅升起,渐渐驱散了霉味。
孟知微又在屋子里一阵翻找,终于找到快看着还能用的木板,用烧过的木炭,在板上端端正正写下两个字:义诊。
笔力清瘦,却极稳。
陈嬷嬷帮忙将木板挂到庙前那棵老槐树的横枝上。风一吹,木板轻晃,“义诊”两个字在晨光里清晰可见。
“这就……,成了?”陈嬷嬷有些茫然。
“成了。”孟知微将带来的几样简单器具,一副银针,一个刮痧板,一小瓶自配的药油,几包分好的草药,在临时擦净的供桌上摆开。又搬来两块还算平整的石头,权当病患的坐处。
庙前空空荡荡。只有风扫过时,破窗的呜咽声。
日头渐高。远处田埂上,有几个农人直起腰,朝这边张望,指指点点,却无人过来。
孟知微并不急躁。她拿出随身带着的《伤寒杂病论》,就着门口的光,安静地翻看着。陈嬷嬷蹲坐在门槛边,择着刚采来的野菜。
不知过了多久,庙前的土路上,终于出现了人影。一个妇人搀着个半大孩子,一步一挪地走来。孩子耷拉着脑袋,脸色潮红,不住咳嗽。
妇人走到庙前,怯生生地望了一眼那“义诊”的牌子,又看看端坐看书的孟知微,犹豫再三,才小声开口:“请,请问……是孟大夫么?”
孟知微放下书,起身:“是我。孩子怎么了?”
“发热,咳了三天了,还拉肚子,”妇人语带哭腔,“去镇上抓药,贵得吓人,还买不着……,听说您这儿……”
“进来吧,坐下说。”孟知微语气温和,示意那石头。
诊脉,看舌苔,询问病情。是寻常的风寒夹湿,兼有食滞。不算重,但拖延下去也麻烦。
“家里可有生姜?红糖?”孟知微问。
妇人愣了愣:“姜……地窖里还有两块老的。红糖没了,贵……”
“老姜也可。取一块,切片,煮水,给孩子趁热喝,出些汗。我再给你些草药,回去煎了,分两次服下。”孟知微说着,从药包里取出些紫苏叶、陈皮、山楂炭,分量不多,用草纸包了,递过去。“先吃着看。若明日热还不退,再来。”
妇人接过药包,不敢相信:“这……,这就行了?多少钱?”
“义诊,不要钱。”孟知微摇头,“只是药材简陋,未必能立时见效。你按我说的做,多给孩子喝温水,避风。”
妇人呆了呆,忽然拉着孩子就要下跪:“谢谢大夫!谢谢您!”
“快别这样。”孟知微连忙扶住,“带孩子回去歇着吧。”
看着妇人千恩万谢地搀着孩子离去,陈嬷嬷舒了口气,低声道:“小姐,咱们的药,本就不多。”
“知道。”孟知微望着那对母子远去的背影,声音很轻,“但总不能看着。一点草药,或许就能顶住一阵,不至转重。”
日头偏西时,又来了个老汉,说是腹痛如绞。孟知微诊了,是寒湿凝滞,取了针,在足三里、中脘等处下了几针。又给了点自制的藿香药末,让他用姜汤送服。老汉捂着肚子来,走时脚步已稳了许多。
陆陆续续,又来了几个。多是头疼脑热,腹泻腹痛。都是穷苦人,抓不起药,又怕去镇上那贵得离谱的济生堂。孟知微或施针,或给些随手可得的草药,或教些刮痧、按揉的法子。
药材消耗得很快。带来的紫苏、薄荷、陈皮,转眼去了大半。
夕阳西下,庙里光线暗了下来。孟知微正准备收拾东西,庙外又来了两个人。是村里的熟人,赵四叔公和一个面生的青年,抬着块门板,上面躺着个老人,面色青灰,呼吸急促。
“孟姑娘!救命!”赵四叔公急声道,“我堂兄,午间还好好的,忽然就喘不上气,脸都紫了!”
孟知微疾步上前,一探脉,心头一紧。脉促而结,是心阳暴脱之象,兼有痰浊壅塞。很是凶险。
“快放下,平躺!”她迅速取出银针,先刺人中、内关,又取药油涂抹胸口,用力推按。老人喉中咯咯作响,面色稍缓,但依旧气息奄奄。
“需用豁痰开窍、回阳固脱之药。”孟知微急急翻检药包,却只剩些疏散风热的寻常草药,并无对证急症之物。
她猛地想起什么,刚抬头,便看见一直默默站在庙外阴影里的谢疏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