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不知何时来的,肩上挎着个布袋。
像是看到救星,孟知微急急问道,
“谢公子,”她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,“你可有带……艾绒?或是菖蒲、远志?”
谢疏尘走进来,从布袋中取出一个油纸包,打开,是搓好的艾绒,还有一小把干燥的菖蒲根和远志。
“有,我想着你可能需要。不过,只有这些。薄荷和金银花叶,也带了些。”
孟知微只觉得天无绝人之路,迅速取过艾绒,搓成小柱,在老人神阙、关元等穴灸上。又让陈嬷嬷去准备些热水,将菖蒲、远志捣碎,化入水中,设法给老人灌下些许。
艾烟升腾,药气弥漫。一番救治,老人的喘息终于渐渐平顺下来,青灰的脸色也回了点人色。虽仍虚弱,但命总算暂时吊住了。
赵四叔公老泪纵横,连连作揖:“多谢孟姑娘!多谢!若不是你,我堂兄这条老命,今晚可就交待了!”
孟知微松了口气,这才觉得后背已被冷汗湿透。
她看向谢疏尘,低声道:“多谢。这些药材,解了燃眉之急。”
谢疏尘将布袋放在供桌边,里面是新鲜的艾草、薄荷和几小包晒干的金银花叶。
“都是园子里长的,不多,你先用着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空了大半的药包,“明日,我再去后山寻些。”
一直没说话的那个抬门板的青年,此刻却忽然开口,眼睛盯着谢疏尘:“你……,你就是谢家公子?你家那凝香梅,真能治这瘟病么?”
庙里瞬间一静。
赵四叔公忙拉那青年:“柱子!胡说什么!”
叫柱子的青年却不服,红着眼道:“四叔公,我没胡说!我娘也躺着发热呢!镇上药贵得吓死人,秦家铺子还不一定有!都说谢家的梅苗是宝贝,能救命!既然肯给药铺子,”他指向那些艾草薄荷,“怎么就不能分点梅叶给我们?哪怕一片,捣碎了兑水喝,试试也成啊!”
谢疏尘沉默地看着他,没说话。
孟知微接过话头,声音平静却清晰:“柱子兄弟,凝香梅叶并非万能神药,更非人人可服。需得对症,且炮制服用皆有讲究。若用得不对,反会伤人。如今梅苗初现生机,叶片稀少,即便取下,也救不了几人。谢公子每日送来的这些草药,虽寻常,却正对眼下多数症状。你若信我,便将这些薄荷、金银花叶拿些回去,煮水给你娘喝,勤擦身,通风。或许比一味求那尚未长成的梅叶,更为实在。”
柱子张了张嘴,看着供桌上那些翠绿的薄荷和金银花叶,又看看谢疏尘沉默却坚定的脸,再看向孟知微清澈镇定的眼眸,满腔的焦躁与怨气,忽然就泄了。
他颓然低下头,接过孟知微递来的一小包草药,喃喃道:“多谢孟大夫。”
送走赵四叔公他们,天已擦黑。土地庙里重归寂静,只有艾草的余烬散发着微光。
陈嬷嬷点起一盏小油灯。孟知微就着灯光,清点所剩无几的药材,在纸上记下今日的病案和用药。
谢疏尘也没走。他拿起墙角那把豁口的锄头,走到庙后,将几处积水的洼地疏通,又找了块破木板,勉强钉了钉漏风最厉害的一扇窗户。
“明日,我早些来,把屋顶漏处再遮遮。”他做完这些,拍了拍手上的灰,说道。
“嗯。”孟知微应了一声,笔下未停。顿了顿,又道:“今日,多亏了你那些艾草。”
谢疏尘看着她被灯光勾勒的沉静侧影,低声道:“是你救的人。”
两人之间,又是一阵沉默。
窗外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,远山只剩下黑黝黝的轮廓,几颗星子疏落地亮起。
谢疏尘抬眼看了看天色,道:“时辰不早,你该回了。陈嬷嬷年纪也大了,夜路不好走。”
孟知微也停下笔,望了一眼窗外浓重的夜色,点点头:“是该回了。今日,多谢你。” 她指的是他送来的草药,也是他这一日的默默帮衬。
“路上当心。”谢疏尘道,语气是惯常的平淡,却不容错辨其中的关切,“我也需回园中看看。”
“嗯,你也是。”孟知微起身,开始收拾桌案上寥寥几样东西。
谢疏尘不再多言,提起自己的布袋,对她微微颔首,便转身先一步出了庙门,高大的身影很快融入门外深沉的夜色里,脚步声渐远,是往梅园方向去了。
孟知微将最后一点艾草余烬彻底熄灭,又检查了一遍门窗。陈嬷嬷也已提着那盏小油灯等候在门口。
主仆二人掩上破旧的庙门,手中的灯火如豆,仅能照亮脚下几步。
回到孟宅,给祖父服了药,气息微弱却比往日又平稳了不少。陈嬷嬷去热简单的饭食。孟知微独自坐在窗下,就着灯光,将匆匆记下的病案与用药,重新整理、斟酌。
夜色渐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