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疏尘立在苗棚里。手里一盏小油灯,昏黄的光晕只照亮方寸之地。
他屏着呼吸,俯身凑近那两株用了新方、调理了数日的梅苗。自那日按孟老爷子指点,以金银花藤等向阳嫩尖调和地髓试用于它们,溃势止住后,他每日都要来看上数回,不敢有丝毫松懈。
梅叶上凝着细小水珠。
他目光一寸寸梭巡,掠过那些曾经焦黑、如今转为灰褐停滞的溃烂边缘,掠过依旧孱弱却挺直了些的主茎。
忽然,他目光一凝。
油灯凑得更近些,几乎贴到其中一株梅苗的顶端。在那仅存的、几片半枯新叶的掩映下,紧贴着主茎的背阴处,一点极其微小、几乎与枝干同色的凸起,映入眼帘。
那凸起极细微,针尖大小,顶端却有一丝难以察觉的、不同周围的嫩色。是芽。是沉寂了数月、近乎枯死的植株内部,挣扎着顶破树皮,探出的一丁点全新的、鲜活的芽点!
他定定地看着,许久未动。
他极小心地退开,仿佛怕惊扰了这微末的生机。
过了片刻,他猛地转身,大步走出苗棚。
此刻,她应当已起身,或在煎药,或在准备去庙里的东西。
他几乎想立刻过去,告诉她。可脚步迈出,又顿住。
他攥紧拳,在清冷的晨露中又站了片刻,深吸几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。
转身回屋,谢疏尘快速看了看还在熟睡的母亲和妹妹,又去苗棚将那株发了新芽的梅苗周围仔细清理,确保通风遮光。
做完这些,天际已透出蟹壳青。
他背起备好的竹篓,里面是几包新鲜的艾草、薄荷,还有一个小小的、用油纸单独包好的物件。然后,他抱起那两盆一直放在檐下醒目的梅苗,其中一盆,正是那株发了新芽的。
来到土地庙时,孟知微和陈嬷嬷也刚到不久,正在清扫庙前夜散落的残枝败叶。
“谢公子?”见他这么早,还抱着梅苗,孟知微有些意外。
谢疏尘将梅苗仔细放在老位置,这才直起身,看向她。
一夜未眠,他眼下有淡青,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,仿佛燃着两簇幽火。
“孟姑娘,”他开口,声音因紧绷而略显低哑,“你来看。”
他引她走到那盆梅苗前,俯身,指向那处背阴的细微凸起。“这里。”
孟知微疑惑地凑近,起初并未察觉。待顺着他的指尖凝神细看,呼吸骤然一窒。她下意识地捂住嘴,抬眼看他,眼中尽是难以置信的欣喜。
“是,新芽?”她声音极轻,怕惊碎了梦。
“是。”谢疏尘重重点头,喉结滚动,“今晨才看见。另一株,溃烂处也未见扩大。”
孟知微再次低头,几乎是将脸贴到那嫩芽前,看了许久。
过了片刻,她终于缓缓直起身,抬头望向谢疏尘。晨曦映亮她的侧脸,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眸里,此刻漾开层层叠叠的波澜,有惊喜,有如释重负,还有一种,悸动。
“成了!”她喃喃,唇角难以抑制地微微上扬,“方子,真的成了!”
谢疏尘看着她眼中闪动的光彩,胸口那股激荡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,重重地、无声地吁了出来。
他点了点头,想说什么,却一时词穷。只从竹篓里,取出那个小心包好的油纸包,递给她。
“这是,”孟知微接过,打开。里面是一片片焙制好的凝香梅叶,色泽莹润,香气清冽。数量极少,不足一钱,却已是目前能拿出的全部。
“新焙的。你……,看看成色。”谢疏尘道。
孟知微指尖轻轻拂过那些珍贵的叶片,凑到鼻前闻了闻,点点头:“火候正好,香气锁住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