土地庙后檐下,那用碎砖和湿泥勉强垒起的简易小灶,此刻,灶膛里正燃着细细的枯枝,火苗稳而幽,舔舐着架在上方的一个粗陶浅锅。
谢疏尘坐在灶前的小木墩上,手里拿着把破蒲扇,不时极轻地扇动一下,调控着火候。
浅锅里铺着十几片清晨新采的凝香梅嫩叶,薄如翡翠,在文火的烘焙下,缓缓卷曲,散发出清冽幽远的冷香,丝丝缕缕,混入庙前飘来的药味与潮湿的空气里。
他神情专注,额角在火光映照下微微发亮。肩伤仍未全愈,动作时仍有些微的滞涩,但他浑不在意。目光只在陶锅与火苗间移动。
孟知微在他身侧不远处,正坐在一块略平整的青石上。
面前摊着块洗净的粗布,布上放着几个小陶碟,里面是分门别类研磨好的药末,羚羊角粉、钩藤、朱砂、天竺黄,还有谢疏尘刚刚焙好、趁热递过来的梅叶。她手持小匙,正按着心中默算的分量,从各个陶碟中舀取药末,汇入一个干净的石臼中。
她的动作不疾不徐,眉宇间是深思的沉静。偶尔会停下,抬眸看一眼灶火,或望向檐外阴沉的天色,似在斟酌。
每当这时,谢疏尘便会略略调整一下扇风的力道,或侧目看她一眼,无需言语,便知她是在考量药性与火候的相合。
“火候正好。”他低声道,目光仍看着陶锅。
“嗯。”孟知微应了一声,继续手中的调配。不多时,她放下小匙,去拿那石臼,准备将混合的药末做最后的研磨。石臼有些分量,她刚捧起,一只骨节分明、沾着些许炭灰的手便伸了过来,稳稳地将石臼接了过去。
是谢疏尘。
他另一只手仍拿着蒲扇,只换了单手,便将石臼移至自己身前的平地,拿起石杵,顺着一个方向,匀而稳地研磨起来。动作熟稔,是家传的手法。
孟知微微微一怔,随即垂下眼帘,没说什么。
她起身,走到灶边看了看陶锅里的梅叶,用竹夹极小心地翻动两下。然后走到一旁的小水缸边,舀了半碗清水,走回来,轻轻放在谢疏尘手边触手可及的石块上。
谢疏尘研磨的动作未停,只极快地向那水碗瞥了一眼,喉结微动,低低“嗯”了一声。
谢清禾抱着几小捆晒得半干的艾草进来,见状,乖巧地蹲在孟知微身边,帮她将艾草分成小束,用草绳扎好,又拿着炭笔和一块旧木板,划着“正”字,记录今日来了几位病人,用了哪些药。小脸上是前所未有的认真。
陈嬷嬷拿着扫帚,将庙内庙外再次洒扫一遍,又将病患用过的临时草垫搬到远处晾晒。不时看一眼檐下那沉默协作的两人,又看看专注的谢清禾,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些许感慨的柔和。
庙前偶尔有求诊的乡民探头,见到这情景,大多会放轻脚步,安静地在外等候,或小声与陈嬷嬷交谈几句。
前几日的喧嚣与质疑,在日复一日的诊治与这无声的、踏实的忙碌面前,似乎也沉淀下去些许。
石臼里的药末已研磨得极细。谢疏尘停下,将石臼递还给孟知微。
孟知微接过,指尖在交接时不经意擦过他的手指。一触即分,两人却都顿了一下。
孟知微心里腾起异样的感觉,只觉得自己心跳加快了几拍。似乎和之前的不经意,多了些,不同。
他指尖有炭灰的粗粝,也有石杵的微凉。
她指尖有药材的清苦,亦有女子肌肤的柔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