馆主听罢直叹气,声量都大了起来:“糊涂啊,你这事紧急,不该顾及面子应该早些开口,我们不会坐视不理。”
可是杜婶考虑的更多,她抹着泪说道:“馆主,我知道你们对我是好,一定能帮我,但这事儿也关系到我儿的声誉,他毕竟犯了事情,我哪敢明着说,这宣扬出去往后他还要不要做人,学徒也做不成了,往后日子该怎么办啊。做娘亲的不能看着他的脊梁骨被人戳着啊。”
杜婶的话说到这,馆主沉默了下来,这里只有他和杜婶为人父母,自然能够理解对方的心情。
杜婶又接着道:“陈馆主明明是好心,哪想是我耽误了他,他有这样的良心,还替我瞒着,怎么会偷自己馆里的东西呢。”
我见杜婶又要落泪,心里也不好受,只赶紧摆手说和她没有关系。
事已至此,我的嫌疑洗清了不少,周施朴没有找来证人,只能含糊其辞,说也许真是搞错了人。
这事到这不算完,后来过了几天,周施朴忽然就不来馆里了,李厌为此找到我,和我说是找到了私卖拓本的人指证了周施朴,但是碍于他和校室的关系,便悄无声息地处理了。
对于这个结果我不惊讶,只是觉得也有我的问题。
我同李厌说:“我自己手底下的人我看看不出端倪来,还被反咬一口,也是自己有不足的地方,不会看人,也用错了人。”
李厌摇头,带着歉意同我道:“人心隔肚皮,哪里是用眼就能看出来的,我只是没想到挑着找的人也是这个样子,给你惹了那么些风波,唉。”
李厌长叹一口气,为了这事他忙了几天,还专门到馆里来找我道歉。
我平日很难得看见他,这几日更觉得他劳累的明显,已经不是瘦了几两肉的问题了,虽然面貌精神还算尚可,但不想他再有负担。
我拍了拍李厌的肩,宽慰道:“你刚才不是也说了,人心隔肚皮,这些不是你我的问题,只能说防人之心不可无,以后库房配好钥匙,从根上杜绝了就是。”我用他的话安慰着他,之后又问,“你那天和他去了校室见到了人,他们都怎么说?”
“还能怎么说,物以类聚,都是些混日子的油头,只凭着有点家底还能混着,一个学坏了,便带着一帮子都烂了去。”李厌揉了揉眉心。
他说:“这些年风气越发不好了,乌七八糟的,怪不得说是用人有难处。”
我又问他:“什么难处?”
他一怔,没有说话。后来又说是找不到能托付的人。
我就打趣道:“要不你看我能不能托付,我虽然无大用,但是算稳当,不会坏事。”
李厌笑了笑,说道:“你啊,就只盼着你安生一点过日子。能找到你也是不容易的,陈家虽然不打算认你,但是也是知道你在这儿的。”
我见他提了陈家,摆摆手:“罢了罢了,不提他们。”
李厌见我不愿提及也就不再说这些,两人之后又聊了聊周施朴的事,我问他怎么查到的人,李厌只是和我说周施朴和他那些同伴们身上的味道不对。
我问他哪里不对,我怎么闻不出来,李厌却没正面回我,只说是他看人久了,觉得他的话语有异样,太像是编排过的口吻。
我点点头表示认同:“我听来也是如此,可他说话的时候实在笃定,就好像他真的亲眼所见一样。”
李厌苦笑起来:“我原想着找个学生,总不能像街上那些油混子一样的心性,不料想还是栽了。”
“罢了罢了,反正也水落石出,你也别往自己身上揽了。”我揽过李厌拍了拍他的后背,心里惊呼他和年前比竟更加消瘦了,不由的担忧起来,“我说你最近也该休息休息了,看着瘦了一大圈,别累坏了身子,走,今日我做东,找个地方给你补补身子。”
李厌笑了笑,没有说话,也没有拒绝。
闭馆后我原本想把秦墨也叫上,可去了隔壁才知道秦墨早一步,已经回了家,于是就只和李厌一起找了个风评比较好的馆子吃了一顿,又给他宽了宽心,让他不要在心里挂着这件事了。
自此为止,这件事算是了结了。周施朴这个人自然不可能再用,馆长却也没有真的说送他去官衙吃罪,只让他把丢失的册子都还了回来,只是有几本已经转手多次,实在要不回来。
李厌表明找来的人他有责任处理,后来听说是周施朴在户部当职的舅舅求了情,替他还了这笔钱。
不过说到户部,我自然就想起子孰来了。他不就是当职在户部吗。于是由这一层关系又联想到李厌的身上去,不免觉得里面两人之间有什么牵扯。但这些琐碎的也是不打紧的了,事情完全的平静下来,就如同春色馆的存在,是默然的,不兴事的,这样处理再好不过了。
好在这事告一段落后,馆里清净了许多,也没再丢过东西,只是每每想起总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。
说他愚笨吧,可他这样的筹谋换到另一个人身上难保就不会成功。离间之计最重的是在攻心,倘若周围人动摇起来,那便直接成功了一半。而人又是最容易轻信,又总是疑虑他人的。
他这样想法的人不在少数,只是不够细心。但是放到更为聪颖的人身上,胆大细心,钻营进去威力会惊人,让人防不胜防。
之后我和秦墨也讨论过一些,总结下来说,其实周施朴的想法也简单,他总觉得做经营的地方,哪怕都是自家人手脚不干净的也多了去,更何况这里馆里做的营生不上明面,而我这个人根据他的打听推敲出来的结论是个无依靠无权势的,于是就做了他要嫁祸的人选,想这要是挤兑掉了,辛七辛九还小,他和李厌有关系,能上位的机会最大,自然是找准了我发难的。
我感叹道:“也是个聪明的,可惜心思不正。”
秦墨对此还是一贯的冷哼,说道:“我早就觉得这人不顺眼,你还说我多心。再聪明的人把心思放在这种地方钻营也不过是淫心匿行,就算这回放过了他,迟早也是要自食恶果的。”
“是是是,你说的对。”我见秦墨愤愤不平的模样实在是好笑,毕竟我这个被诬陷的人都已经不在意了,他一提起来还是咬牙切齿的,只觉得这孩子比我想的要嫉恶如仇的多。
秦墨瞥了我一眼,见我没有认真附和他,没好气的走了。
我看着他的背影,笑的开怀。
接着就是整年的光景了。这一年多了几件可以说道的事,有京城中的大事,也有馆里的变迁。
春末夏初时,李秀成了亲,就是和之前来馆里找过他的那个姑娘,成亲后没多久就从馆里请辞了。说是岳丈不满意的他的差事,会资助他开个铺子,做些正经生意。
再来就是,皇帝下了旨,清出了朝中结党营私的一派官员,涉及买卖官位,商贾私通、受贿、侵占公家地宅,戕害他人性命等数桩罪名,林林总总,抄了不少人的家,不管为民为官,皆有震荡的地方。
虽然一时之间闹得人心惶惶。不过对寻常百姓来说,这些所谓憾惊大事听过不久也就都作了罢,远不及眼前的衣餐住宿重要。而对于春色馆来说,这事的影响就是馆中的官员贵客缩减了大半,馆长也低调行事,让我们这几个馆人乐得清闲了许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