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清弦看着萧绝,看了几秒,然后说:“功夫不错。”
萧绝垂眼:“国师过奖。”
“刚才在街上,”顾清弦忽然说,语气很随意,但目光锐利,“我看见你了。你拉这位姑娘后退的动作,很稳。练过?”
“是。”萧绝回答,声音没有任何波动,“学过几年拳脚,混口饭吃。”
“只是拳脚?”顾清弦笑了笑,笑意不达眼底,“能在那等混乱中精准判断退路,避开所有危险角度,不是普通护卫能做到的。”
书房里的空气凝滞了一瞬。
初夏的心提起来。但萧绝依然平静,只是抬眼,看向顾清弦,目光坦荡:“曾随镖局走过几年镖,见过些场面。让国师见笑了。”
顾清弦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点点头,没再追问,只是对管家说:“带林姑娘去西厢客房安置。萧护卫……就住前院护卫房吧。按府里规矩,月钱照发。”
“是。”管家躬身。
“另外,”顾清弦顿了顿,看向窗外,声音低下去,“今日之事,不要外传。府里加强戒备,尤其是入夜后。”
管家应下,带着初夏和萧绝退出书房。
走出书房时,初夏回头看了一眼。顾清弦还坐在书桌后,手里拿着那封信,目光却看向窗外,看向茶楼的方向,眼神很深,很沉,像在思考什么无解的难题。
她在心里默默说:顾师,这次,我一定不会让你死。
*
安顿下来已是傍晚。初夏住在西厢一间干净的客房,陈设简单,但一应俱全。萧绝住在前院,和府里其他护卫一起,但管家特意给了他一间单独的小屋,离西厢不远——这是顾清弦的意思。
初夏在房间里坐立不安。天快黑了,系统的下一轮修正会在十二时辰后,也就是明天这个时候。但修正会以什么形式来?毒?火?还是另一次“意外”?
敲门声响起。很轻,三下。
初夏开门,是萧绝。他已经换上了国师府护卫的制服,深蓝色,腰佩长刀,脸上还戴着萧七的面具,但眼神是她熟悉的。
“如何?”她低声问。
“府里有眼线。”萧绝走进来,关上门,声音压得很低,“至少三个。一个在厨房,一个在马厩,一个在后门。都是生面孔,这三个月内进来的。”
“系统安排的?”
“应该是。”萧绝走到窗边,透过窗缝看向外面渐暗的庭院,“修正不会只从外部来,内部渗透更致命。毒杀之夜,毒是从内部下的。”
初夏的心揪紧:“那我们现在……”
“等。”萧绝转身,看着她,“等他们动手。我们只有三次使用芯片的机会,不能浪费。必须等修正真正开始时,才能用芯片预测具体形式,然后破解。”
“可如果等他们动手,万一——”
“朕在。”萧绝打断她,声音很稳,“不会有事。”
初夏看着他,看着这张陌生的脸,但这双熟悉的、深不见底的眼睛。然后她点头,走到桌边坐下,给自己倒了杯凉茶,一饮而尽。
茶很苦,但让她稍微冷静了些。
“陛下,”她轻声问,“刚才在书房,顾师是不是……怀疑你了?”
“嗯。”萧绝也在桌边坐下,给自己也倒了杯茶,“但他怀疑的不是‘朕’,是‘萧七’这个身份。一个身手太好、反应太快的护卫,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他面前,太巧了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不用办。”萧绝说,喝了口茶,眉头微蹙——是嫌苦,但没放下,“让他怀疑。怀疑才会警惕,警惕才会安全。而且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:“而且,朕也想看看,十七岁的朕,会怎么做。”
初夏心头一震。她想起茶楼上那个少年萧绝,想起他冰冷审视的目光,想起他按在窗台上发白的手指。
“陛下,”她轻声问,“如果……如果年轻的您,真的对顾师下手怎么办?如果毒杀之夜,下命令的人就是——”
“不会。”萧绝打断她,声音很冷,但很确定,“十七岁的朕,多疑,阴郁,但不会杀顾清弦。至少,不会用毒。朕要杀人,会亲自用剑。”
他看向窗外完全暗下来的天色,声音低下去:“下毒是懦夫的行为。十七岁的朕,还没那么懦弱。”
初夏看着他的侧脸,在昏暗的光线下,那张属于“萧七”的脸,和记忆里那个暴君的轮廓重叠。然后她明白了——萧绝不是在为顾清弦辩解,是在为十七岁的自己辩解。
即使那是个尚未觉醒、满心猜忌的少年帝王,他也相信,那个少年不会用下毒这种手段,去杀一个教过他、给过他温暖的人。
这是他对“自己”最后的信任。
窗外,夜色彻底笼罩了国师府。远处有梆子声响起,一更了。
而在国师府最高的阁楼上,顾清弦凭栏而立,手里拿着一枚温润的白玉棋子,目光落在西厢那间亮着灯的客房,又转向前院那间单独的小屋。
看了很久,然后他将棋子握进掌心,转身,走进黑暗。
棋局已开。
而执棋的人,不只一方。
*
午夜,万籁俱寂。
初夏在浅眠中忽然惊醒。没有声音,没有光,只是一种本能的、毛骨悚然的危机感。她睁开眼,房间里一片漆黑,但窗外,有极细微的、像蛇爬行般的窸窣声。
她屏住呼吸,慢慢坐起身,手摸向枕下——那里有萧绝给她的一把匕首。
窸窣声停了。
然后,窗纸被什么东西捅破,一根细竹管伸进来,管口冒出一缕极淡的青烟。
毒烟。
初夏瞳孔骤缩。她想喊,但喉咙发紧。想下床,但四肢发软。毒烟扩散得很快,带着甜腻的花香,闻起来像某种安神香,但她知道不是——
是“梦魂散”,大雍宫廷秘药,吸入者会在梦中无声无息死去,像自然猝死。顾清弦在原剧情里,就是死在这种毒下。
她咬破舌尖,剧痛让她清醒了一瞬。她用尽全力翻滚下床,撞翻了床边的矮凳。“哐当”一声,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。
门外立刻传来脚步声,很快,很急。然后是撞门声,一声,两声,门闩断裂。
门开了。萧绝冲进来,手里拿着湿布,直接捂住她的口鼻。同时他抬手,掌风一扫,将那根竹管拍飞,青烟倒灌出去。
窗外传来一声闷哼,然后重物落地的声音。
萧绝抱着她冲出房间,来到庭院。夜风一吹,初夏的意识清醒了些。她看见庭院里倒着一个黑衣人,胸口插着那根竹管,已经不动了。而周围,几个国师府的护卫正围过来,手里的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
顾清弦也来了,披着外袍,手里提着一盏灯笼,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。
他看了看地上的黑衣人,又看了看被萧绝护在怀里的初夏,最后看向萧绝,目光很深。
“第二次了。”他说,声音在夜风中很轻,但清晰,“第一次是马车,第二次是毒烟。林姑娘,你一来,我这国师府,就不太平了。”
初夏想解释,但萧绝先开口了。
“不是她。”他说,声音平静,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是有人要杀国师。她只是刚好在错误的房间。”
顾清弦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,笑意很淡,很苦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转身,看向深沉的夜色,“但为什么是现在?为什么是……”
他的话没说完。但初夏知道他想问什么——为什么是现在,在他开始怀疑一切,在萧绝开始监视他,在这个风雨欲来的时刻。
“国师,”萧绝忽然开口,声音很低,但每个字都砸在夜色里,“如果有一天,你必须在一个人和天下之间做选择,你选什么?”
顾清弦身体一僵。他慢慢转身,看着萧绝,眼神是前所未有的锐利。
“你是谁?”他问,声音发紧。
萧绝不答,只是看着他,目光平静得像深潭。
然后他说:“选天下吧,顾清弦。至少那样,你能活下来。”
说完,他抱起初夏,转身走向西厢。留下顾清弦一个人站在庭院中,站在月光下,站在满地杀机和未解的谜题里,久久不动。
*
远处宫墙上,少年萧绝放下手中的千里镜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、近乎残忍的笑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低声说,像在自言自语,又像在对谁说话,“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,一个身手不凡的护卫,一场接一场的‘意外’……”
他转身,走下宫墙。玄色衣袍在夜风中翻飞,像暗夜的翅膀。
“去查。”他对阴影中说,“查那个林晚,查那个萧七。查他们从哪里来,为什么来,和今天的‘意外’有什么关系。”
阴影中传来一声低应,然后无声退去。
少年萧绝继续往前走,走向东宫的方向。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很孤独。
但他眼中,是灼灼的、近乎疯狂的光。
棋局越来越有趣了。
而他,最喜欢破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