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后有脚步声传来。很轻。很稳。
夫差的脊背忽然绷紧了。那个脚步声。他听过。在黑暗里,在密室的门被推开的那一刻。这个频率、这个节奏、这个脚跟先着地然后脚掌缓缓压实的习惯。他听过一百次。
他没有动。他握着战书的手指节发白。
殿后的帘幕掀开。一个人走了出来。
玄色朝服。大带。蔽膝。螭纹玉佩。苍白而平静的脸。
那个人在主位落座。动作从容,姿态端凝。宽大的袍袖垂落,遮住了腰腹。
夫差看着他。看着他的眉骨,眉骨很高。看着他的颧骨,颧骨不宽。看着他的下颌,下颌收得紧。
一张轮廓分明的脸。
他在黑暗里摸过这张脸。从眉骨到颧骨,从颧骨到下颌。一模一样的触感。
夫差握着战书的手开始发抖。
那个人——姒九,自称闲散宗室的姒九,陪他逛越都街市的姒九,在酒肆窗边和他对饮的姒九——那个在密室里囚禁他三个月、每夜与他肌肤相亲、在他耳边低唤“我的吴人”的姒九。
是勾践。
是越国的太子。
是越国的新王。
是他此行要递交战书的敌人。
夫差觉得殿中的空气忽然稀薄了。
勾践的目光落在他身上。平静的从容的。像看一个初次见面的吴国使臣。没有闪避,没有慌张,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。
是他。
夫差的眼前恍惚了一瞬。不是黑暗的密室,是明亮的朝堂。不是温热的肌肤,是玄色的朝服。不是耳边的低语,是满殿的寂静。
他把战书举过头顶。竹简在他手中稳住了。他开口,声音和平时一样。
“吴王阖闾,遣太子夫差,致战书于越。”
勾践微微点头。侍臣上前接过战书,呈至勾践面前。勾践没有看战书。他看着夫差。
“吴国太子,”他说,“远来辛苦。”
嗓音清朗平和,是越王该有的声音。和密室里那个压低了、听不出本音的耳语完全不同。但夫差知道。他知道这个声音如果压到最低、压在喉咙里,就是那句“我的吴人”。
“职责所在。”夫差说,“不敢言苦。”
两个人的目光在殿中相遇。满朝文武看着他们。没有人知道他们在看什么。
勾践的手落在小腹上。隔着玄色朝服,隔着束腹,隔着层层衣料。他的手掌贴在那里,轻轻按住。
夫差的目光不受控制地下移。落在勾践的手上,落在被那只手按住的地方。那里被宽大的袍服遮掩着,什么也看不见。但他记得。他记得那里的触感。那三个月里,他的手掌曾无数次贴在那片腰腹上。平坦的、紧绷的、微微起伏的。
如今那只手按在那里,像按住一个秘密。
夫差把目光收回来。他应该说什么。他是来递战书的。战书递毕,使命已了。他应该行礼告退。
他应该转身走出这座殿宇,回到吴国的战车上,等着父王的军队踏平这座城池。
他没有动。
他站在越国的朝堂上,站在勾践面前,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。这句话不在礼制之内,不在使命之中,不是一个递交战书的使臣该说的话。
“大王与我从前见过的一个人,很像。”
殿中静了一瞬。越国的臣子们面面相觑,不知这位吴国太子为何忽然说出这样一句不合时宜的话。
勾践的笑容没有变。
“是么。”他说,“天下相似之人,本就不少。”
“那个人,”夫差说,“自称是越国宗室。姒姓,行九。”
勾践的眼神没有变化。
“姒姓宗室中,行九者有数人。”他说,“太子说的是哪一位?”
夫差看着他。“不重要了。”他说,“那个人,我后来没有见过。”
勾践的手仍按在小腹上。
“那倒是可惜了。”他说。
“可惜什么?”
“可惜太子对那人,似乎念念不忘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轻。轻到只有夫差听见了。殿中其余的人只看见越国太子嘴唇微动,听不清说了什么。
夫差的手在身侧握紧了。
“是。”他说,“念念不忘。”
四个字。很重。
勾践的手在小腹上微微收紧了。隔着束腹,隔着深衣,隔着层层叠叠的衣料。那个生命微弱的搏动撞在他的掌心里。
勾践把手从小腹上移开。
“送客。”他说。
侍臣上前引路。夫差没有立刻转身。他站在原地,看着主位上那个人。玄色朝服,苍白面容,端凝姿态。
他转身,大步走出殿去。
勾践坐在主位上,看着那道背影走远。身量很高,步子很稳。腰间那柄吴剑轻轻晃动。
他忽然想叫住他。
勾践把手重新按回腹上。束腹勒得很紧,紧到那个微弱的搏动撞在他掌心里,像另一颗心脏在跳。他按住它,按住那个活跃的永远不能对人言说的秘密。
殿外,吴国太子的身影消失在宫门的方向。
勾践独自坐在越国的朝堂上。
满殿文武看着他。没有人知道他在心里把同一个念头翻来覆去地碾了无数遍。
他竟然是夫差。他竟然是夫差。他竟然是夫差。
那三个月里,与他夜夜肌肤相亲的吴人。他放走的、没有追的、以为此生不会再见的吴人。
是吴国的太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