勾践把手按在小腹上。束腹仍然勒得很紧。
战书递交之后,吴越便进入了战争状态。
越王允常病重,朝中大事全部压在他这个监国太子肩上。调兵、布防、粮草、军械、与楚国交涉求援、与越国宗室诸大夫周旋。
他没有资格显怀,没有资格疲惫,没有资格让任何人知道他腹中怀着孩子。孩子一日日长大,束腹一日日勒得更紧。
医师跪在他面前求他,说再这样勒下去,胎位会不正,母体会受损。
勾践说,胎位不正可以剖,母体受损可以养。越王若在此时显出软弱之态,那就不是受损,是亡国。
医师不敢再言。勾践每天喝两碗安胎药,束着腹上朝、议事、巡营、夜批公文。没有人发现。
他的身形本就清瘦,宽大的朝服遮掩了一切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,每夜散朝之后他把被褥攥紧,在被褥下偷偷将束腹解开,腹上的瘀痕火辣辣地疼。
他把手覆在瘀痕上,感觉到那个生命在掌下微弱地动。
他把手覆在腹上。那个微弱的搏动又撞了一下。
勾践闭上眼睛。
这个孩子真是乖巧,快七个月了,就这样安静的蜷缩在腹内狭小的空间里,从来没有闹过他。
他劫错了人。他应该劫一个侍卫,却劫了吴国的太子。这个错误会让他、让越国付出代价。
那年初春,越王允常薨逝。勾践继位。
国丧与新君即位之礼几乎同时举行,勾践穿着粗麻丧服,腰间系着草绳,在灵前跪了三日。
孩子要足月了,小腹因久跪而阵阵坠痛。他面色如常,礼数周全,在群臣面前没有露出一丝破绽。
只有医师知道。医师每日来请脉时,跪在地上,额头紧贴地面,不敢抬头看新君的脸。
“胎位不正。”医师的声音在发抖,“大王,胎位倒悬,产道狭窄,若强行顺产,母子俱危。”
勾践坐在那里。丧服还没有换下来,粗麻磨着他的脖颈。
“剖。”他说。
医师猛地抬头。“大王——”
“你给寡人的典籍里有剖腹取子的记录。”勾践宽慰医师,“你只管剖。取出来,母子俱活。取不出来——”
他没有说完。医师伏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
勾践看着他,忽然放缓了语气。
“寡人不会死。”他说,“寡人还有很多事要做。”
他还有很多事要做。他要强兵,要富国,要让越国有存,要——他还有很多事要做。他不能死。
“剖。”
密室是另一间。不在囚过夫差的那间。那一间他封了。门锁死,任何人不得进入。他没有再去过。但他知道里面是什么样。
锁链还在床柱上,软垫上还有血迹,他没有进去过,但他全都记得。
新密室在越宫更深处。四壁点着长明灯,地上铺着厚厚的褥子,铜盆、沸水、刀具、止血的药粉、缝合的桑皮线。医师带了两个助手,都是哑仆,不会说话,也不会写字。
勾践躺在褥子上。束腹解开了,腹部的瘀痕在灯下青紫可怖。孕肚从瘀痕中隆起来,不大,但已无法掩藏。他把手覆在腹上,最后感受了一次那个微弱的搏动。
现在的麻药大都被归为“毒”一类,医师不敢用给勾践。
就算勾践知道,也不会拿腹中孩子冒险。
他咬着嘴里叠好的布巾,尝到了血腥味。
哑仆一左一右控制住他,他把自己的嘴唇咬破了。
他睁着眼。眼前是密室的屋顶,长明灯的光摇摇晃晃。
他在那摇晃的光里看见了夫差的脸。不是朝堂上那个甲胄齐全、按剑而立的吴国太子。是密室里那个被他囚禁的吴人。
勾践的眼泪忽然涌了出来。
他闷闷哼着,他咬着布巾,眼泪无声地淌进鬓发里。
医师不敢一刀开进去,开一道口用到翻覆割开皮肉。
勾践的身体猛地弓起来。哑仆按住他的手脚,医师的额头全是汗。
“大王——再忍一忍——快到了——”
勾践看着医师将自己开膛破肚,极力的保持镇静。
勾践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。
然后是一声裂帛的声音,不是帛布,是勾践的子宫,那个畸形的器官总于在重压下完成了他的使命。
医师到了这层皮肉不敢再下刀,他用钝器将子宫撕扯开。
哭声划破的这片安静——
细细弱弱,像小猫叫。
勾践的眼泪停了。他偏过头,看见医师血淋淋的双手捧着一个血淋淋的小东西。那么小。比他的巴掌还小。皱巴巴的,四肢蜷缩着,脐带还连在他体内。
“君上,”医师的声音在发抖,“是公子。是位公子。”
勾践看着那个孩子。那个从他自己身体里取出来的、属于他的孩子。
他伸出手要接过孩子。血从剖开的腹部涌出来,染红了身下的褥子。他不管。他伸出手,医师连忙把孩子放进他臂弯里。
很轻,轻得像一片叶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