孩子不哭了。皱巴巴的小脸贴在他血污的胸口,眼睛还没有睁开。
勾践把嘴唇贴在那个皱巴巴的额头上。嘴唇上的血沾在了婴儿的眉心。
“与夷。”他说。
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他自己和怀中的婴儿能听见。
“你叫与夷。”
医师跪在一旁,正在用桑皮线缝合他腹部的刀口。针穿过皮肉,勾践的身体疼的微微颤抖。他抱着孩子,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,又说了一遍。
“与夷。”
孩子在他臂弯里动了动。那么小,那么软,连眼睛都没有睁开。却知道往他胸口贴。
勾践把孩子搂紧了。血从他的腹部、从他的胸口、从他的嘴唇沾在婴儿身上。他搂着那个血淋淋的小东西,无声地躺下去。
他的眼泪已经干了。他把额头贴在婴儿的额头上“我的与夷——”
婴儿的呼吸拂在他脸上。又轻又软。
医师缝合完最后一针,剪断桑皮线,伏在地上。
“君上,刀口已缝合。但君上身体受损极重,须静养至少三月——”
“寡人知道。”勾践说。
他没有动。他仍然抱着与夷,额头贴着额头。
“对外说,”他说,“王后产子。公子与夷,是王后所出。”
医师叩首。“臣明白。”
勾践终于抬起头。他低头看着怀中的婴儿。与夷睡着了,皱巴巴的小脸贴在他胸口,一只小手攥着他的衣襟。攥得紧紧的。
勾践看着那只小手。
勾践把与夷的小手轻轻掰开,用自己的手指换上去。婴儿的立刻紧紧攥住他的手指。
勾践在血泊中,抱着那个孩子,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话。
“不要像他,”他说“我的与夷。”
没有人回答。密室里只有长明灯摇曳的光,和婴儿细细的呼吸。
勾践现在离不开床榻,对外只说是大王生病了。
勾践索性在寝宫面见重臣,批阅奏折。政事竟是一天没落下。
两个月后,勾践重新出现在越国朝堂上。
朝服宽大,束腹重新勒紧。刀口的疤痕还没有完全长好,桑皮线拆了,留下一道竖贯下腹的狰狞疤痕。他每日上朝、议事、巡营、批公文。
没有人知道越王朝服下面有一道尚未愈合的刀口,没人知道越王胸膛上裹着的布被奶水反复浸湿,没有人知道越王每夜回到寝殿会亲自哺育他的婴孩。
与夷。
他给这个孩子取名与夷。
越国的臣子们都见过这位新生的公子。王妃所出,越君的嫡长子。眉眼尚未长开,看不出像谁。有人说像先王允常,有人说像君上小时候。
没有人说像吴国人。
因为没有人知道。没有人会往那方面想。
勾践站在乳母身后,看着摇篮里的与夷。孩子满月之后渐渐长开了。眉骨开始显出形状,鼻梁开始显出高度。满月那天,勾践站在摇篮边看。
乳母以为君上在欢喜,便笑着说公子生得真好,眉眼看着就是有福气的。
勾践没有说话。他看着与夷的眉眼,看见了另一个人。
勾践把手伸进摇篮,让与夷攥住他的手指。
“与夷。”他低声说。
与夷攥着他的手指,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,嘴角却弯了一下。像在笑。
勾践的心忽然疼起来。不是刀口的那种疼,是另一种。从胸腔最深处蔓延开来,沿着血脉一直蔓延到指尖。
他把与夷抱起来,贴在胸口。孩子的小脸贴在他锁骨上,呼吸拂在他锁骨上。又轻又软。
与夷在他怀里睡着了。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襟。
勾践抱着孩子站在越宫的窗前。窗外是越都的万家灯火,远处是吴国的方向。
那个人此刻在做什么?
勾践不知道。他只知道他怀中抱着自己的孩子。他只知道他腹部的刀口还在隐隐作痛。他只知道越国和吴国快要开战了。
他把与夷放回摇篮,替他掖好被褥。婴儿在睡梦中翻了个身,小手仍然攥着,像在攥一件永远不会松开的东西。
勾践在摇篮边站了很久。
窗外,夜色沉沉的越都安静地伏在星空下。更鼓从远处传来,一声,两声,三声。
勾践把手按在腹部的刀疤上。隔着衣料,那道狰狞的疤痕微微发烫。
夫差。
他把这个名字含在嘴里,像含着一枚苦胆。然后他转身,走回书案前。案上摊着越国的山川舆图,吴越边境的关隘被他用朱砂一一标注。
他坐下来。把那个名字咽下去。
开始布置檇李的防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