檇李之战很快爆发,勾践毫无喘息之机。
他已经做了很多事。整顿军备,修缮城防,与楚国结盟,在越国北境布下防线。
他每日只睡两个时辰,批阅的竹简堆满了整间书房。腹上的刀疤又痒又疼,竟然一日日长好恢复。
与夷学会含含糊糊地叫“父王”,在摇篮里咿咿呀呀,仰着小脸看他。
勾践每次看向他,都看见那个人的眉眼在灯下望着自己。
他便把与夷抱起来放在膝上,继续批他的竹简。孩子不哭不闹,安安静静伏在他怀里,小手攥着他的衣襟,攥着攥着就睡着了。
乳母来抱,勾践说不用。他把孩子揽在臂弯里,左手批简,右手拍着与夷的背。灯油添了一次又一次,窗外的天从黑到灰,从灰到白。
檇李在越国北境,是吴军南下的必经之路。勾践把越国最精锐的三万步卒布在那里。
临走那夜,他去看了孩子。
与夷睡得很熟,小手攥着被角,眉目在月光下舒展开来。勾践在床边站了很久,俯下身,把嘴唇贴在孩子的额头上。
“父王去打仗了……”
与夷在睡梦中流口水。
勾践直起身,走出殿门。甲胄冰凉,佩剑冰凉。他没有回头。
檇李。
吴军的战旗从地平线上升起来的时候,勾践站在阵前,眯着眼看。
旌旗蔽日,甲光耀目。
吴王阖闾亲征,太子夫差为先锋。伍子胥、伯嚭皆在军中。吴国最精锐的十万甲士,从姑苏出发,一路南下,势如破竹。
勾践等的就是这一刻。
他把越军的主力藏在檇李两侧的山林里,正面只放了五千人。吴军冲锋时,那五千人佯败后撤。阖闾是百战之将,本不该追。
但那日阖闾不知为何,亲自催动战车,率中军突进。
或许是因为夫椒旧怨,或许是因为他老了,急于在死前为吴国打下越国。或许只是命数到了。
勾践在山坡上看见阖闾的战车脱离了中军。他举起手。
越军的弩手从山林两侧现身。万弩齐发,矢如飞蝗。
阖闾的战车被射成了刺猬。这位纵横江东数十年的吴王,紧紧握着剑从战车上栽下来。
夫差在侧翼。他听见中军的骚动,拨马回援,只来得及接住父王从战车上坠落的身躯。
阖闾胸口插着三支弩箭,口中涌出血沫。他抓住夫差,厉声喝道——
“夫差!”
“父王——!”
“尔忘越人之杀尔父乎?”
夫差跪在血泊中,握着父亲仍然温热的手。
“不敢忘!”
阖闾看着他。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放出光来。
“好——”他说。
他死了。
夫差跪在檇李的战场上,抱着父亲的尸身。吴军的战旗在他身侧猎猎作响。他把父亲的眼睛阖上,把他胸口的弩箭一支一支拔出来。
他站起来,越军的弩手已经撤入山林,勾践的中军正缓缓后退。夫差望着越国旌旗退去的方向。
他不再追。
吴军收兵。扶灵北还。
姑苏——
国丧与新君即位之礼同时举行。夫差穿着粗麻丧服,在阖闾灵前跪了三日。和几个月前勾践跪允常灵前一样,江东的两个王,相隔数百里,穿着同样的丧服,跪着各自的父亲。
夫差跪在灵前,他把父亲临终那句话刻在了骨头上。“尔忘越人之杀尔父乎?”
他不会忘!他不敢忘!他此生此世都不会忘!
但他跪在灵前,脑中反复浮现的却不是父亲中箭的模样。是另一张脸。
一张苍白而平静的脸,玄色朝服,端凝姿态。
勾践。
越王勾践。
夫差把额头贴在冰凉的地砖上。
他不应该想那个人。
他的父亲死在越人的弩箭下,他应该只想着复仇。
他应该把勾践这个名字和仇恨绑在一起,绑成死结。
夫差把指甲掐进掌心,血从指缝间渗出来,滴在灵前的砖地上。
他不知道那是仇恨,还是别的什么。
三日后,夫差即吴王位。
即位第一道诏令:全国举丧,为阖闾复仇。第二道诏令:命伍子胥扩建姑苏城,日夜练兵。第三道诏令,他没有写在竹简上。他只对自己说了一遍。
“必灭越国。必擒勾践。”
他没有说“必杀勾践”。他说的是“必擒”。这两个字的差别,他自己没有察觉。
伍子胥察觉了。老将军站在新王身后,看着夫差按剑而立的背影,花白的眉毛微微皱着,但他什么都没有说。
越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