檇李大捷的消息传回越都时,勾践正在回师的路上。
他没有立刻回都,在檇李停留了三日,亲自收敛阵亡越卒的尸骨。
有人看见越王站在新起的坟冢前,夕阳把他的影子越拉越长。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勾践回到越都是五月。
越都百姓夹道相迎,山呼万岁。
他坐在战车上,甲胄未卸,面带微笑。那是越王的微笑,打了胜仗的国君该有的微笑。
勾践回到宫中。群臣朝贺,他一一应答。酒宴摆上,他举杯与诸将共饮。他笑着,说着,把越王的体面维持得滴水不漏。
直到夜深。直到群臣散尽。直到殿中只剩下他一个人。
他回到寝宫,慢慢卸下甲胄。甲片一片一片解下来,堆在脚边。他穿着中衣,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寝殿里。月光从殿门照进来,落在他脚边。
他弯下腰去。他把手肘撑在膝上,双手捂住脸,就这么坐着。
“父王。”
很小的声音。含含糊糊的,刚学会说话不久的舌头还不太能捋直。
勾践把手从脸上移开。
摇篮里的与夷刚从睡梦中醒来,头发乱蓬蓬的,脸颊上还有枕席的印子。
“父王。”他又叫了一声,见勾践出现在摇篮上方更是开心地左摇右晃地蛄蛹。
勾践伸手将孩子抱进怀里,小小软软的一团,带着被褥的温度和奶香。勾践把他抱住,下巴抵在孩子蓬松的发顶上。
勾践没有说话。他把孩子搂得更紧了些。
与夷便笑了。
孩子不懂什么是战争,不懂什么是仇恨,不懂什么是国界。
他只知道熟悉的怀抱回来了,他笑得很高兴。
勾践看着那张笑脸。眉骨,颧骨,下颌。越来越像那个人。笑起来更像。
他伸出手,轻轻把与夷额前的碎发拨开。
“与夷。”他说。“叫父王。”
“父王~”
勾践把他抱起来,走出殿门。五月的夜风吹过来,带着越宫花园里草木的气息。与夷趴在他肩头,小手搂着他的脖子,很快又困了,含含糊糊说着什么,听不清。
勾践抱着孩子在月光下站着。
他打了胜仗。
他杀了阖闾。
他为越国赢得了喘息之机。
但吴国还在,吴国的十万甲士还在,那个在灵前立誓复仇的人还在。
越国太小了。
越国太穷了。
这一仗打赢了,下一仗呢?再下一仗呢?
吴国可以输很多次。而越国一次都输不起。
他的目光落在怀中的孩子身上。与夷睡着了,呼吸匀长,小脸贴在他的颈窝里,又软又暖。
勾践把嘴唇贴在孩子的额角上。
“父王会赢下去。”他说,“到你能长大的那一天,交付给你一个强大的越国。”
与夷在他怀里动了动,小手攥住他的衣领。
勾践抱着孩子,转身走回殿中。殿门在他身后缓缓阖上。月光被关在门外。
殿内,烛火跳了跳。书案上堆着待批的竹简,案角搁着一盏冷掉的茶。他把与夷放在王座旁的软榻上,替他盖好被褥。
孩子翻了个身,小手攥着被角,嘴角弯着,像在做很好的梦。
勾践坐回书案前。是边境的军报——吴国正在扩建姑苏城,伍子胥日夜督工。吴国新王下令全国举丧,为先王复仇,民气可用。夫差亲自练兵,每日与士卒同食同寝,军心大振。
勾践把竹简放下。烛火映在他脸上,明明灭灭。
夫差。
那个人如今是吴王了。
勾践的手常常摸上腹部的刀疤。
那道疤渐渐长好了,变成一条微微凸起的白线。
与夷三岁了。
他重新拿起竹简,批了一个字:“知。”
然后翻开下一册。
烛火彻夜未熄。软榻上,与夷睡得很沉。殿外,越都的万家灯火一盏一盏灭了。只有越王的书房还亮着。
很远的地方,姑苏台上,另一个人也还没有睡。
夫差站在姑苏台的最高处,望着南方。南方是越国。是檇李。是父亲中箭身死的地方。是那个人的所在。
夜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。他的手摩挲在锁骨上。那道咬痕早已平复,只有指尖摸上去时,还能感觉到一丝异于周围皮肤的微凸。那个人咬的。那个囚他三月的人。那个杀他父亲的人。
夫差把手放下来。
“必灭越国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