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室在吴宫西北角,是囚禁罪臣的地方。四壁石砌,一扇铁门,一扇小窗。地上铺着干草。勾践被推进去的时候,铁门在身后轰然关闭。他在干草上坐下来,把枷锁拢在膝上。
窗外透进来一线月光。
勾践看着那线月光,想亏得吴王还给他留了一扇窗。他没有继续想下去。他闭上眼睛。
门开了。
不是铁门的声响,是木门轻轻转动的声响。
等等,这不是石室的门。石室的门是铁的,推开时会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这扇门是木的,推开时只有很轻的枢轴转动声。
勾践睁开眼。
不对,他怎么睡得这么沉?
他不在石室了。他被两个内侍架着,穿过一条长长的甬道。甬道两侧点着灯。甬道尽头是一扇门。
他仔细检查自己,虽然身上还是那件囚衣,但内里干爽许多,有人给他洗了澡。
门开了。
寝殿很大。比越宫的寝殿大得多,烛火通明,照得满室如昼。
殿中央是一张巨大的床榻,帷幔低垂。
夫差站在窗前,背对着门。内侍把勾践带进来,无声地退了出去。门阖上了。
殿中只剩下两个人。
夫差转过身。他看着勾践,枷锁还在颈上,铁链还在腕上,罪衣上沾着十七日路途的泥泞和血渍。赤着脚,脚踝磨破了,结了褐色的血痂。
夫差走过来,伸手解开了勾践颈上的枷锁,木枷落在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然后是铁链,锁扣被打开,铁链从勾践腕上滑落。
勾践站在那里,呆如木鸡。
夫差看着他。从眉骨到颧骨,从颧骨到下颌。和那年在密室里一模一样的顺序,只是这一次灯是亮的,他可以看清这个人的每一寸。
看清他额角被烂菜叶砸出的淤青,看清他颈上枷锁磨破的伤口,看清他腕间铁链勒出的血痕。看清他黯淡的眼睛。
夫差的手抬起来。指尖落在勾践的衣襟上。
勾践依然没反应。
衣带解开了,罪衣从肩头滑落,露出瘦削的肩膀、凸起的锁骨。
他的手继续往下。
罪衣彻底落在地上。
勾践的身体比他记忆中瘦得多:肋骨一根一根清晰可见,腰腹凹陷,那道竖贯下腹的疤痕赫然横在烛光下。狰狞的,微微凸起的,比周围的皮肤颜色浅一些。
夫差的手停住了。他看着那道疤。
“这是什么。”他问。
勾践垂着眼。“旧伤。”
“什么伤。”
“刀伤。”
夫差的手悬在那道疤痕上方,没有落下去,他看了一会,然后把手移开了。
他把勾践推向床榻。勾践直直倒在锦褥上,像一截被锯倒的木头,像一个已经被掏空的茧。
夫差一遍遍确认——
确认这个人是热的还是冷的,是活的还是死的。
勾践是热的,呼出的气是热的,被入的身体也是热的。
但也仅仅是热的了。
完事后,夫差离开他。
勾践躺在那里看着帐顶,烛火在帐帷上投下摇曳的光影。
“你变了很多。”夫差说。
勾践的嘴唇动了动“臣老了。”
夫差看着他瘦削的脸,深陷的眼窝,颧骨上被烂菜叶砸出的淤青。
确实老了。三年前的勾践不是这样的。
夫差忽然觉得索然无味。
“来人。”
内侍推门进来。夫差没有看勾践。“带回去。”
勾践被从床榻上拉起来。罪衣重新套上他瘦削的身体,枷锁重新卡住他的颈项,铁链重新锁住他的手腕。
他站在夫差面前,垂着眼,和进来时一模一样。然后他转身,铁链拖过寝殿的地砖,哗啦哗啦地响。
他走到门边时,夫差忽然开口。
“勾践。”
勾践站住了。没有回头。
夫差坐在床沿上,看着那道背影。罪衣上沾着方才欢爱时蹭上的血渍——他颈间的伤口裂开了。血从枷锁下缘渗出来,顺着脊背的沟壑淌下去,洇在罪衣的粗麻上。那道背影站得很直。像一个王,不像一个奴。
夫差张了张嘴,又想不到要说什么,那道背影等了片刻,没有等到下文,便继续走了出去。
铁链声渐渐远去。
门阖上了。
夫差独自坐在寝殿里。烛火还在跳,照着凌乱的锦褥。褥上沾着血迹和别的痕迹。他伸出手,手指上还残留着那个人身体的触感——瘦,硬,凉。
还有那道疤。
他摸到那道疤了。在进入那个人身体的时候,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按在了那道疤痕上。
竖贯下腹,微微凸起,比周围的皮肤硬一些。
石室——
勾践的手指按在疤痕上,和那个人的手指按过的地方重叠。
然后他咬住了自己的嘴唇,血从齿间渗出来,铁锈的味道漫溢在舌尖上。
他没有发出声音。
从那个人的身下到这扇小窗下面——他的眼眶始终是干的。
他把手覆在小腹上。隔着罪衣,隔着那道疤痕,腹中空空,这一次什么都没有。那个人什都没有留下。他应该庆幸——他应该庆幸。
勾践把手放下来,走到干草堆边,把枷锁拢好,侧身躺下。月光照着他的脊背。脊背上那道血渍已经干了,在罪衣上洇成一幅深褐色的地图——从颈间到腰窝,从会稽山到姑苏城。
他闭上眼睛。
窗外,姑苏城的更鼓敲了四声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