勾践在石室中待到第三个月时,得到一个消息。
消息是范蠡递进来的。越国虽败,但越国的臣子们并未束手待毙。
文种在国内治理政务,范蠡则暗中打点吴国的权贵,也为石室中的国君传递消息。
范蠡买通了看守石室的内侍,事情危急时给勾践递字条。
字条极小,卷成细管,塞在送饭的陶碗底下。勾践每次读完,便将字条咽入腹中。
那张字条上只有七个字。
“吴王索公子与夷。”
勾践看着这七个字,他又惊又怒。
他把字条折好,在烛火上烧了。石室中本没有烛火,是两个月前夫差忽然下令给石室添了一盏油灯。
内侍送来时,勾践没有问为什么,只是将那盏灯放在小窗下的石台上,每晚点着。
此刻他把字条凑到灯焰上,火苗舔着麻布纤维,七个字在火焰里卷曲、发黑、化为灰烬。
夫差在找与夷。
在越国找。
派下吴国的细作,撒下天罗地网。
他要杀掉那个孩子。
勾践不知道夫差是如何得知与夷存在的。也许是越国的降臣中有人走漏了风声,也许是吴国的细作探到了公子与夷的名讳……
勾践松开手,灰烬的余温烫着他的掌纹。
他站起来来回踱步,石室很小,三步便能走到墙边,三步便能走回来。
他站在石室中央,油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石壁上,孤零零的一个瘦长轮廓。他在想一件事。
夫差要杀与夷。因为那是越国的公子,因为那是勾践的儿子,夫差要杀了与夷,让勾践复国无望,让越国臣子无主可拥。
夫差不知道与夷是自己儿子。
他只知道越王有一个公子名与夷,他要杀掉越王的儿子。
他应当不知道他要杀的是自己的骨血。
如果知道,还会杀吗?
如果勾践替夫差来回答这个问题,答案就是杀,一定得杀,只有杀了与夷才能在精神上摧毁越王,控制越国。
如果在夫差的角度想,答案会不会是否定的,越王都已经臣服于他,哪里还需要担心一个孩子的影响力,若是越国宗室杀便杀了,自己的血脉,自然是可以活的。
勾践的手按在小腹上。隔着罪衣,隔着那道疤痕,与夷已经不在这里了。与夷在越国,被文种和范蠡藏在一个夫差找不到的地方。
万一呢?别说细作,便是吴国的士兵,如今在越国也已经横行无忌了。
夫差想找与夷,想杀与夷,那便只是时间问题。
他必须让夫差撤回追杀与夷的命令。
他必须——让夫差重新想要他。
勾践低下头,看着自己。罪衣粗硬,沾着石室的草屑和尘垢,手腕上的勒痕结了疤,颈间的枷锁翻翻覆覆将未愈合的伤口磨破。
他瘦得厉害,锁骨凸出,肋骨的形状隔着罪衣都能看见。
这副模样,让吴王觉得索然无味。
那夜夫差说“你变了很多”,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失望,那个人想要的是三年前的勾践。
勾践在石室中来回踱步。
他向看守讨了笔墨和竹简。
看守上报,夫差准了。
竹简送来后,勾践跪坐在石台前,把竹简一片一片排开。他提起笔。刻写的第一句是:“罪臣勾践,再拜稽首,献书于吴王殿下。”然后他停住了。
他在想那个人的眼睛。
他落笔。
写那个人如何英明神武——写吴国的甲士如何勇冠江东——
写吴王的仁德如何泽被万民——写檇李之战——他在这里停顿了——写檇李之战是先王与先王的交锋,他身为越王不过是承继祖业、身不由己。
写夫椒之败是天命所归,他心服口服。
写自己不知天高地厚,以卵击石,罪该万死。写吴王不杀之恩,他每夜在石室中感念,泪湿衾枕。
他心中焦急,写得却很慢。每一句话都要斟酌。每一句话都要让那个人相信——相信他是真的悔过了,相信他是真的臣服了,相信他是真的把从前的一切都放下了。
放下越国的骄傲,放下檇李的胜利。
他在里面令藏了一句话:“臣昔年愚昧,曾微服游于越市,遇一吴人,气宇轩昂,臣心生仰慕。后知其人,国仇家恨,不敢相认。此臣一生之憾事也。”
他搁下笔。
如果吴王还有意,一定会在几百句歌功颂德的套话里,一眼看见这一句。
诗赋日夜不歇写了两夜。
勾践白日与同囚的越臣一同劳作——捣米、喂马、清扫宫道。
夜里回到石室,他便点起那盏油灯,伏在石台上继续写。看守的内侍几次在门外窥看,只看见这个越国囚徒跪坐执笔的背影,他把诗赋誊抄在三卷竹简上,用细麻绳编好。
然后他做了一件事。
他取出一件衣裳,这是夫差赏赐的衣裳。
这是一件越地产的素纱深衣。纱极薄,薄得叠起来可以穿过一枚玉环。
那是越国贡品中的上等货色,夫差真是大方,不留着赏赐宫妃,直接给了他这样一个奴隶。
勾践把纱衣抖开,对着石室小窗透进来的月光看。月光穿透纱衣,照在他手背上,手背的纹路清晰可见。
他把纱衣叠好,和诗赋放在一处。
觐见的那一日,是夫差定的。
勾践被内侍从石室带出,先去沐浴更衣。热水洗去尘垢,也洗去了颈间和腕间伤口残留的血痂。
他没有让内侍伺候,自己把那件素纱深衣穿上。
纱衣极薄。上衣遮到大腿根,整条腿在纱下隐约可见。腰身收得紧,勾勒出他三年来越发清瘦的腰线,领口开得很低,锁骨尽露。他没有束冠,头发半披散着,只以一根素色发带在脑后松松绾住。
内侍看着他的装束,张了张嘴,什么也没敢说。
勾践到底受不了那样的目光,又将罪衣套在了外面。
勾践捧着那三卷诗赋,走过吴宫长长的甬道。
在吴王的寝殿前,脱去了罪衣,甬道两侧的灯烛映着他的纱衣,光穿透薄纱,把他的身形勾勒成一个朦胧的剪影。
像献祭。
像一只自己走进祭坛的羔羊。
寝殿的门开了。
夫差坐在殿中书案前,他在批阅竹简。吴王的冠冕戴在头上,玄色王服庄重威严。
他听见门声,抬起头。
然后他的目光钉住了。
勾践站在殿门口,素纱深衣,赤足披发,手里捧着三卷竹简。
月光和烛光同时落在那人身上,纱衣薄得几乎不存在。夫差看见他的锁骨,看见他胸口浅粉色的旧疤,看见他腰腹间若隐若现的那道竖痕,看见纱衣下纤瘦修长的双腿,在光里泛着久不见日光的苍白。
他看见那个人跪下去。纱衣铺在殿砖上,像一片落地的云。
“罪臣勾践,”那个人的声音不高不低,“献诗赋三卷,颂吴王殿下。”
夫差忍不住直勾勾盯着看,那个人瘦了,但那件纱衣把瘦变成了一种——脆弱。
是那种让人想伸手触碰、想攥在掌心、想确认会不会碎掉的脆弱。
夫差把笔搁下。
“呈上来。”
勾践起身,赤足走过殿砖。纱衣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拂动,大腿在纱下时隐时现。
他走到夫差面前,重新跪下,将三卷诗赋双手举过头顶。
夫差接过诗赋,他的注意力却不在上面,他低头看着跪在脚边的人。
从这个角度,能看见那人披散的发间露出的后颈,后颈上有枷锁磨出的疤痕,新生的皮肉是浅粉色的,像一件被修补过的器物,修补的痕迹故意露在外面。
夫差伸手,捏住了勾践的下颌,迫他抬起头。
“穿成这样,”他说,“是来献诗赋,还是来献别的。”
勾践仰着脸,喉结在夫差指间轻轻滚动。“臣一身所有,皆上王所赐。臣来献的,是臣自己。”
夫差瞬间握紧了拳头,又悄悄放松下来。
他看着这张脸,那双眼睛——眼睛里有光了。可惜不是三年前越都街市上那种明亮坦荡的光。换成了一种幽暗的、湿润的、像烛火映在水底的光。
夫差把诗赋放在书案上,翻开第一卷。
他读得很仔细,殿中只有竹简翻动的声音,和两个人近在咫尺的呼吸声。夫差的目光在竹简上移动,一行一行。
写的都是他预料中的话。英明神武,仁德泽被,天命所归。罪臣悔过,感念天恩,结草衔环。
然后他翻到那一行。
夫差的目光停在勾践身上,上下逡巡着。
勾践心如擂鼓,心里揣测着夫差的决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