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夷的死讯传到吴都时,是那年秋天。
传递消息的人不是范蠡,不是文种,不是任何一个越国臣子——
是吴国宫廷里一个不起眼的内侍,在给石室送饭时多看了勾践一眼,放下陶碗,说了句“越国那个公子,没了”。
说完便走了,像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
吴国人恨越国人,越国的公子死了,对吴国人而言不过是一桩谈资。
勾践当时正在劈柴。
石室外的空地上堆着吴宫冬日取暖用的薪材,越国的囚徒们每日要劈够一定的数量。
勾践的差事是劈柴,他握着斧柄,把木柴竖在砧板上,一斧劈下,木柴裂成两半,再劈,再裂。
勾践的斧头悬在半空,停了一息,然后狠狠落下去,木柴应声裂开,断面整齐。
他把劈好的柴码到一旁,弯腰捡起下一根,竖在砧板上——斧头举起,落下。举起,落下。
他的感情被这短短的一句话抽干了,他甚至问不出“怎么死的”,问不出“什么时候”,问不出“尸首在何处”。
他只是劈柴,劈了一整个下午。
日头西斜时,看守清点劈好的柴火。勾践劈的柴比旁人多出一倍。码得整整齐齐,每一片的厚薄都差不多,看守看了他一眼,没说什么。
这个越国囚徒向来是最勤恳的,从不偷懒,从不出错。劈柴劈得多,喂马喂得仔细,清扫宫道扫得干净——像一个真心悔过、安心为奴的人。
勾践终于能理智的思考这件事了。
不管与夷的死是不是夫差故意为之,但这件事通过吴国侍人让他知道,一定是夫差授意。
他在试探他,用他最心爱的儿子的命,问他,你服不服。
他握着斧柄的手不自觉用上了力气,指节发白。
他没有说不服的权利。
当夜,夫差召他。
内侍来石室时,勾践正在把白日劈柴时沾在手上的木屑洗干净。他就着石室小窗透进来的月光,一根一根手指地洗。
指甲缝里的木屑被水冲出来,顺着指缝流走。
他把手擦干,跟着内侍走出去。
寝殿一直是那个样子,烛火通明,帷帐低垂。
夫差坐在书案前,没有批竹简,他似乎在等什么。
勾践走进来,穿着石室里的罪衣,粗麻的质地,浆洗得发白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他在夫差面前跪下,动作和往常一样恭顺。
夫差看着他,“过来”。
勾践起身,走过去。
他赤足踏过殿砖,走到夫差面前,没有等夫差伸手,自己解开了罪衣的衣带。
粗麻从肩头滑落,堆在脚边。
他跨坐到夫差腿上,面对面。
这个动作让夫差微微挑起了眉。
从前的勾践不是这样的。从前的勾践是顺从的,是被动的,是等待着他来索取的那一个。
而在今夜,勾践主动吻了他。
不能说是吻,是咬。咬他的下唇,咬他的舌尖,夫差尝到了血腥味,是自己的嘴唇被咬破了。
他扣住勾践的后颈,把这个吻加深。勾践的回应比他预想的更热切,那双手不再只是攀着他的脊背,更是开始撕扯他的王服。
衣带被扯开,衣襟被拽散,玉钩崩落在地。
勾践的手指插进他的发间,把他的头冠扯掉,玉簪落在地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他被按倒在锦褥上时,看见勾践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有光,又换了一种光,一种干燥的、灼热的、像刀锋在烈日下反射出的那种光。
夫差伸手捧住那张脸。“你今天怎么了。”
勾践低下头,把嘴唇贴在夫差锁骨上——那道咬痕曾经所在的位置“臣想上王了。”他说,声音沙哑
然后他动起来,吞没着……
……
他在喘息之间反复说着同一句话。
“臣想上王了。”
说了一遍又一遍,像念咒,像磨刀。
夫差被他卷进这场风暴里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