欢爱持续了很久。
久到烛火燃尽了一茬,内侍进来换了新的,又悄无声息退出去。
久到勾践的声音从低哑变成气音,从气音变成无声的张嘴。
最后两个人都没有力气了。勾践伏在夫差胸口,脸颊贴着他锁骨上那道旧伤,两个人的心跳从错落渐渐趋于同步。
夫差的手搭在勾践后腰上,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道疤痕周围的皮肤。
“你今夜,和从前不一样。”
勾践没有抬头。“怎么不一样。”
“从前你是给。今夜你是要。”
勾践沉默了一息。然后他把脸更紧地贴住夫差的锁骨。
“臣从前不敢要。”勾践主动提起与夷,“臣以为与夷死了,臣便什么都没有了。臣今日忽然想通了。”
“想通什么。”
“臣还有上王。”
夫差的手停住了,殿中只有两个人交叠的呼吸声。
“臣的命是上王的。”勾践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锦褥上,“臣的身体是上王的。臣的孩子——臣为上王生的孩子,也是上王的。臣什么都没有,只有上王。臣想上王了,便来要上王。臣若再想上王,便再来要。”
他把嘴唇贴在夫差锁骨的疤痕上。
“上王会给臣的。”他说,“因为上王也想要臣,上王从越都街市上第一次看见臣时便想要臣,上王在密室里每夜等臣来时便想要臣,上王在战场上看见臣的旌旗时便想要臣,上王在吴宫门前看见臣披枷带锁跪下时便想要臣。上王一直想要臣。臣知道。”
夫差的呼吸乱了,心跳也不再同步。
他没有否认。
他抱着怀里这个瘦削的、赤裸的、腹部横着狰狞疤痕的人,把下巴抵在对方汗湿的发顶,亲密的拥抱他。
勾践闭上眼睛。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渗出来,无声地洇在夫差胸口。
不是哭与夷。是哭他自己。
他方才说的那些话,每一句都是真的。他想要夫差,从越都街市上第一次看见这个人时便想要,从密室里第一次触碰这个人时便想要,从檇李战场上远远望见这个人的王旗时便想要,从吴宫门前跪在这个人脚下时便想要。他一直想要。
但他更想要夫差的命。
与夷死了。那个他剖开腹部取出来的孩子死了,死在吴国人的仇恨里,死在夫差的命令之下——死在撤回的命令抵达之前。
不是夫差杀的,是吴国人杀的,是夫差的国人杀的。是夫差的国。
勾践把这两件事绑在一起,绑成一个死结。
他想要夫差。
他想要夫差的命。
这两件事在从前是矛盾的,从今夜起不再是了。
他可以用身体向夫差索取欢爱,也可以用同一个身体向夫差索取代价。
他在夫差怀里睁开眼睛。眼泪已经干了,在脸颊上留下两道几乎看不见的盐渍。他把手伸到夫差背后,攀住那个人的脊背。指甲陷进皮肉里,留下几道浅浅的月牙痕。
夫差吃痛,低低笑了一声。“这么用力。”
勾践没有松手。“臣怕上王走。”
夫差把他搂得更紧了些。“寡人不走。”
他在夫差怀里,赤裸,温顺,像一只被驯服的兽,他的呼吸渐渐平稳,身体渐渐放松。
夫差以为他睡着了,轻轻把他往怀里拢了拢,下巴抵着他的发顶。
勾践没有睡着。
他在数夫差的心跳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
密室里他数夫差的心跳,是为了记住那个被他囚禁的人还活着。
今夜他数夫差的心跳,是为了记住这个人还能活多久。
他数了一整夜。
天亮时,夫差醒来,怀里是空的,勾践已经走了。罪衣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,床榻上他躺过的地方,体温已经散了。
夫差伸手摸了摸那片锦褥。凉的。
他坐起来。内侍听见声响,进来伺候更衣。夫差看着那件叠好的衣裳,忽然问了一句。
“他走时,是什么样子。”
内侍愣了一下,低头答:“越囚走时,在殿门外站了片刻。面朝东。”
东边。是越国的方向。
夫差没有再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