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认真想了想，觉得郁唯的话也有道理，叹了口气道：“对啊，他们也有那么做的理由。”
说完，她又好像在说服自己，看着郁唯说道：“但我没伤害任何人。”
郁唯张张嘴，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彭颖，最后只是低下头，没再说话。
彭颖看着她欲言又止，不知道为什么特别想说服郁唯：“你想说什么？”
“没什么。”
“没事儿，你直接说，就当帮我催产了。”
郁唯吞了吞口水，最后还是开口道：“你知道他有老婆孩子吗？”
“知道。”彭颖回答得非常理所当然，像是在说一件很肯定的事情：“我知道你想说什么，但是我没伤害他们，他们都不知道我的存在，再说了，如果不是我的话，也会有其他人，如果是其他人，我不能保证对于他们来说情况就会更好。”
彭颖有十分完善的一套逻辑，郁唯一眼就看出这套逻辑很有问题，但是她也能看出来，这必定是彭颖一遍一遍用来说服自己的理论。
她想让自己看起来是个好人，至少让她自己觉得自己是个好人。
现在她也想让郁唯觉得她是个好人。
郁唯对她这套说辞不予置评，抬手把手里的最后一块水果递给她。
“你们这种人不懂。”
彭颖得不到回应，连争吵的机会都没有，突然没来由地讽刺了一句郁唯。
郁唯觉得好笑，问道：“我们哪种人？”
“你们这种‘三好学生’，父母都有正经的工作，上学的时候学习好，工作了又轻而易举能找到体面的工作，你们这种人。”
郁唯没辩驳，任由彭颖说下去。
“我看得出来，宋昭林不喜欢我，但是因为孟国伟是他的领导，所以他不得不认真对待我。”
“你知道被人认真对待有多不容易吗？”
郁唯很想告诉她，宋昭林不是不喜欢她，他对她的态度有更复杂的原因。
但是这是宋昭林的私事，她不会在多年后再犯一次同样的错误。
“你觉得你被认真对待了？”
郁唯总算说了句话，开口的时机让彭颖始料不及。
“当然。”彭颖像是觉得郁唯在说什么废话：“至少他们看见我了。”
彭颖说话带有很强的思辨意味，她明显是经过思考的，郁唯不了解她，但是她至少觉得她应该很聪明。
但她迷失了，在周围狭窄的出路里，迷失在了一条死胡同里。
“你知道他们看见的不是你吧？”郁唯毫不留情地戳破了她的幻想。
郁唯的动机很简单，她想着她还年轻，还远远未到不能回头的地步。
彭颖没回答这个问题，她突然转移话题：“你说你和宋昭林是高中同学，我没上过高中。”
郁唯挑眉，确实很难想象现在这个年代还有学生没有上过高中。
“其实这也怪我，我读不下去书，那个时候我觉得我周围有太多好玩儿的事情了，书上的方块字和公式我一个也看不下去。”
“用你们的话怎么说……”彭颖看着郁唯：“我还没开窍。”
“等我开窍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，一切都晚了。”
彭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痛苦，想来是宫缩了。
郁唯站起来正准备叫医生，被彭颖按下来：“还好，没那么疼。”
郁唯重新坐下来，看着彭颖：“你才二十岁就说晚了，你让我们这些人怎么办，你让三四十岁的人怎么办？”
“人可是能活到八十岁的。”
“你忘了我是个女人。”
郁唯听到一个二十岁的人说自己是个“女人”有点奇怪，但她能明白彭颖的意思。
彭颖解释：“在这个社会上，女人的寿命只有三十岁。我几乎过完我的大半辈子了。”
社会期待女人在三十岁之前完成结婚生子的计划，然后剩下的整个人生，女人就必须为了别人而活。
郁唯知道这些，但是她从一开始就没想参与这个游戏。
说到底，是她妈让她不用参与这个游戏。
活了二十五年，她妈一遍遍让她考上好大学、考公、升职、考研究生，但就是从未提过让她结婚的要求。
她妈不相信婚姻，虽然一辈子没结过婚，但她也痛恨婚姻。
郁唯知道原因，所以才在她妈到底是恨她还是爱她的边界上一遍遍挣扎。
“所以你找了条捷径？”郁唯开始怀疑自己最初的推测了。
她以为彭颖是爱宋昭林领导的，但是现在看来，彭颖比她想象得要现实得多。
很少有人能听彭颖把话说完，郁唯算是唯一一个。
当初她爸妈知道她在外面干什么的时候，直接把她推出了门外。
彭颖看着郁唯，没有点头，但也没有否认。
郁唯真心觉得彭颖越陷越深其实是件很可惜的事情。
她比自己想象的聪明，人也豁得出去。
彭颖要是没走上这条路，这些特质能让她走得更高更远些。
她就走错了一步。
但这一步是从上学的时候开始走错的，还是从她决定和孟国伟在一起的那天走错的，没人能分清楚。
“你没想过以后要怎么办吗？”郁唯看着流冷汗的彭颖：“按照你的逻辑，你既然不想伤害别人，你就不可能让孟国伟离婚，那你有想过以后怎么办吗？”
“你有想过万一哪一天孟国伟要跟你分手，你怎么办呢？”
“或者万一他老婆孩子发现你了，你又该怎么办呢？”
彭颖的表情痛苦，不知道是因为郁唯的话还是因为宫缩。
郁唯看着她：“有些捷径大家不走是有原因的，不是只有你发现了它，是因为大家知道那不好走。”
“啊！”
彭颖终于忍不住叫出了声，郁唯站起来按响了呼叫铃。
她虽然疼得冷汗直冒，还有心思跟郁唯开玩笑：“呼~你看……嘶……你确实帮我省了点儿催产素。”